“我一想到要去找父皇，就很害怕。”
他擡起自己的手，“你看，我一想到他，我的手就開始顫抖。我在抖——”
他真的好害怕。
全天下的兒子，哪一個像他這般，見到老子就如同老鼠見到了貓。他抱緊英娘，恍惚片刻，然後嘟囔道：“英娘，你好聰慧，我好羨慕你，我從小就想，要是我也像你一樣聰慧就好了。”
“可是我很笨，我讀書寫字，根本比不上你，比不上晉王，後來蘭時，我也比不過蘭時。”
他記起來了。
他突然記起來了。
他說：“我知道爲什麽我不願意将那碗甜酒湯圓給蘭時了。”
因爲當時，父皇當着他的面道：“蘭時隻比你少三歲，如今讀書寫字，都已經比你強了。壽客，朕有時候都想不明白，你母親也算是聰慧，朕自小就懂事，我們兩個人，怎麽就會生出你這般的蠢貨來！”
于是，他便連蘭時也遷怒上了。
他想要獨享太傅的愛。
他渾身顫抖起來，哽咽道：“英娘，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很努力，很努力的讀書過，我就是沒有晉王聰慧。”
太子妃痛聲大哭，腿一軟，兩人齊齊抱着跌落在地上，哭成一團。
太子妃：“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壽客，怎麽就變成這般了。”
他們明明是天底下除去皇帝之外最爲尊貴的人。他們明明已經走到了權利的頂峰。
太子努力撐起身子，“英娘，我們其實不做夫妻更好。”
他扯出一聲笑，“我自小就把你當做阿姐看，犯錯了，也可以去找你幫忙。我若是不娶你，也許就能娶昭昭，娶了昭昭，她也許就不會走了……”
但說着說着，他又頹然道：“即便我沒有娶你，昭昭也不會嫁給我的。她向往的，從來都不是我，她喜歡外面那片天。”
“那我呢？”
他茫然問：“英娘，那我呢？我的價值是什麽？我的天地在哪裏？”
太子妃答不出來。
她隻是道：“我們這些人，我們這種人，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我們能看見的天地，能待着的地方，就隻有這座京都城了。”
“隻是以我們的身份說這些，實在是過于矯情。”
她怔怔道：“我們得到了，又終将失去。”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舉白幡。”
窗外一陣風吹過，太子妃突然想到了蘭時。
她說，“壽客，你說，蘭時最後釋然了嗎？”
太子：“沒有。”
他倒是露出了一絲笑意，“沒有，他還罵我呢。”
不過，他終于被蘭時罵了，反而覺得輕快。
“我甯願他罵我，甯願太傅罵我。這樣，我心裏就好受多了。”
他鄭重的将英娘扶起來，“好了，孩子們我也看過了，你，我也見過了。我方才，跟孩子們說過話了，這會子，我也要跟你說幾句。”
太子妃慌張起來，“壽客，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你送走了昭昭，此事就還有轉機。”
“你千萬不要做傻事，我們去求陛下，去想辦法……”
太子卻覺得英娘真傻。
就算是活下來了，那又怎麽樣呢？
“我依舊沒有尊嚴的在他面前像條狗一樣。他依舊看不起我，他依舊不會給我……不會給我那一碗甜酒湯圓。英娘，你不懂，我生得愚笨，還帶着怯弱，自私，便是大罪，便是他心裏過不去的坎。”
他道：“其實現在想想，我活着，便成了他的一個污點。”
他自嘲道：“若是我的父親，也是像我一樣懦弱自私之人，許我也不願意他做我的父親，也會看着他就生氣，就會斥責辱罵他……”
太子妃就覺得他好像真的不一樣了，她開始惶恐，“壽客，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難道是要殺皇帝嗎？
這可不行，他會沒命的。
太子就笑了，“英娘，你此刻比我還傻。”
“我怎麽可能在他的地盤上還殺他啊。”
太子妃眼眸瞪大，突然想到了什麽，但還沒有來得及說，就覺得天暈地旋。
太子笑了笑，“怎麽，隻準你給我下藥，不準我給你下藥啊。”
他拿出帕子，在她鼻子上掃了掃，“這藥真不錯。”
他将人抱到床上，坐在床頭上，靜靜的将帕子放在她的身邊，“英娘，多謝你。”
他又從懷裏掏出一瓶藥來，從裏面掏出一粒黑色的藥丸吃下。
藥丸很苦。
他卻一點一點咀嚼進去，然後嘀咕了一句：“這下子，我也算是坦然赴死了吧。”
他舒出一口氣，跟自己道：“壽客，别擔心，太傅不會怪罪你的。你勇敢了一次，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他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腿都軟了。
這可不好。這就不是勇敢的人了。
他扶着牆，一點一點往外走，等打開門的時候，外面的光照進來，他喊來蘇嬷嬷，“太子妃累着了，你進去守着她。等我從陛下那裏回來之後，你再叫醒她。”
他看向蘇嬷嬷，“你懂我的意思吧？”
蘇嬷嬷戰戰兢兢。因爲她發現，她和太子妃已經被關起來了。
她以爲太子要殺太子妃，噗通跪下去就求饒，但太子卻溫和的道：“沒事的，等我回來了，一切就沒事了。”
他笑了笑，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太子妃，慢慢的走出院子，然後頓了頓，問宮女，“皇太孫他們呢？”
宮人們道：“在後花苑玩呢。”
太子就想去看看他們。
他走到後花園的時候，孩子們正在玩鬧，阿狸歡笑聲陣陣，朝華正在用撥浪鼓逗阿梧。
若是他和英娘在這裏，便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了。
宮人要去叫孩子們過來，他搖了搖頭，“不用。”
他說，“不用了。”
他們其實本來對他也沒有什麽大的印象。
阿梧長大了，應當記不得他。
阿狸還笑，朝華一向親近英娘。
他們過幾年就會忘記他。
他啊……在這個世上，也不知道活着有什麽價值。
還好，他這一去，就有價值了。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