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紅瓦的高大城門外面,一襲紅衣停下,仰頭看了眼城門口那塊碩大的匾。
那紅衣搖曳,衣袍下擺與腰間的帶子優雅地随風輕輕旋舞。發帶飄揚,垂下的黑色長發溫順地垂落到肩頭脊背,在并不算強烈的陽光之下,卻是如此的醒目。
明明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樣,可是端端看去,卻硬是給人一種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感覺來。
而且若是仔細的看他,眼睛卻一下子模糊起來,看不太清楚他的臉。可卻讓人心裏面莫名而堅定地覺得,他長得分外的好看。
在他懷中,一團白花花的肉球蜷縮成一團,似乎正睡得香,聽見他開口說話了,便翻了個身,呢喃了幾句:“哦,百花城啊,這幾天這裏挺熱鬧的。”
說到熱鬧,本來還迷迷糊糊的小家夥立馬來了精神,趕緊地起身補充道:“泷越大人,正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幾天是百花城一年一度的百花娘娘誕辰,除了祭祀、及笄禮什麽的最重要的就是品巧節了,小爺帶你去吃好吃的東西去!”
泷越顯然是沒聽到十五嘴饞着說的最後一句話,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另外一件事上:“及笄禮?”
“是啊,及笄禮,泷越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語氣是什麽意思啊?”十五歪着頭看着泷越那微微動了一下的眼波,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他。
泷越伸手戳了下它的鼻頭,輕輕地揚唇笑了:“沒意思。”
說着漫步進入城中,城門口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城門口負責檢查的士兵,在他的眼裏,全部化爲了虛空。
……
“哇,百花城啊!這名字取得真好聽!”
夏初一坐在馬車的頂部,隔老遠便看見了那城牆上镌刻着的三個大字,頓時興奮地站起身來,沖着衆人嚷道。
下面的金元寶看得心驚膽跳,連忙地道:“初一,快下來,上面危險。”
夏初一撇嘴:“我就不信我還能掉下去了不成?”
影一在旁邊忍笑道:“少主的意思是,怕夏姑娘把車頂給蹦塌了,裏面還坐着風少俠和長歡呢。”
“我一隻繡花鞋抽死你!”夏初一作勢就要脫鞋跳下來揍人,結果一擡眸看見周圍好多人回過頭來看她,她才立馬顧及形象地收了手,跳下來進了馬車之中。
這會兒日落黃昏,斜陽暖照,将整座百花城籠罩在一片橘黃的溫馨之中,讓這初冬的日子,也變得分外地溫暖起來。
夏初一撩開簾子看向外面,不禁感慨道:“這百花城真熱鬧啊!”
金元寶點頭道:“嗯,尤其是這幾天,周圍幾座城池的青年才俊都往這裏趕呢,許多其他地方的人也會慕名而來,可以說是百花城最熱鬧的時候。”
“他們來這裏幹嘛啊?”夏初一伸長了脖子往外看,看着街道上到處是人來人往,女子的脂粉味和環佩叮當幾乎充斥了她的整個感官。
有些受不了地回到了馬車裏面,就見金元寶正含笑地看着她。
“這百花城啊,以擅産美女聞名,平日裏來這裏求娶的人就已經數不勝數了。不過百花城有城規,要嫁外城子弟,必定得在百花娘娘的壽誕這天經受住考驗,才能夠赢得美人歸。”
夏初一聞言,頓時睜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圓形:“嚯,百花娘娘的壽誕,聽起來好像很好玩的樣子。”
“那是,”趕車的影一也不甘寂寞了,連忙地湊過來插上一句,“這百花娘娘的壽誕啊,說白了就是個變着法的相親會。在這天啊,所有的美女們都會拿出自己最得意的一面來展示,有專門比試琴棋書畫的擂台,有展示美女們廚藝的品巧節,還有比試持家有道的……總之,往街上轉一圈,保證你眼睛都是花的,那叫一個大飽眼福啊。”
“品巧節?”
夏初一對什麽琴棋書畫沒興趣,可是要說到吃的,她眼睛立馬就散發出了一種如狼似虎的幽光。
金元寶在一旁看着好笑,連忙地拿出一顆梅子糖塞進她的嘴裏:“你别那麽激動,這百花娘娘的壽誕是明天,你若是想看,我們在這裏呆一天再走就是了。”
影一一聽就慌了:“那不是明天晚上到不了金城了嗎?影三他們都去通知城主了!”
金元寶沖着他翻了個白眼:“那你就再去通知一聲,說我們後天到好了。”
影一擡頭仰望天空片刻之後,伸手招來後面的影二,面不紅心不跳地道:“二啊,少主說,讓你先趕到金城去給老城主說一聲,少主可能後天才能到。”
影二不疑有他,沖着馬車裏面一拱手,立馬就閃身走了。
馬車裏面的夏初一雙手支着颔,歪着頭看向金元寶,搖着頭啧啧感慨道:“你就那麽放任影一欺負人?”
金元寶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着道:“影一是影子的頭兒,他有權分配任何人去做任何事。”
夏初一這會兒倒是沒什麽疑問了。
金家那麽大的産業,也不可能事事面面都讓金元寶一個人操心。所以能夠下放的權利就全部放出去,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她轉過身來,也拿出一顆梅子糖塞進了長歡的嘴裏,看着他酸得皺緊了五官,頓時笑得前仰後合的。
可是這邊笑成一團,那邊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夏初一撇頭看向一言不發望着窗外的風洛,臉上的笑容頓時褪去了:“風洛,你還在想鈴铛?”
風洛聽見夏初一在和他說話,這才緩緩地轉過頭來,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你不要想太多。她有事,你不能做什麽,擔心也是白擔心。她若沒事,你就是在杞人憂天,擔心了也是白擔心。還不如放寬心,好好地玩玩。”
夏初一語重心長地勸慰了一番,見風洛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頓時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
這小子,怎麽那麽死腦筋呢?
不行,她得讓他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然後和他們一起奔向那光明的康莊大道!
主意一打定,她的眼神立馬一眯,變得邪惡起來。勾起一邊的嘴角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沖着風洛就是“嘿嘿”地笑了兩聲。
影一聽見這聲音就直覺那位夏姑娘又要開始整人了,立馬正襟危坐地趕着馬車,堅決地不摻和到他們的鬥争中去。
金元寶往長歡那邊靠了靠,珍愛生命,遠離夏初一。
風洛看見夏初一那模樣,也忍不住深皺起了眉頭:“你要做什麽?”
夏初一流裏流氣地哼哼道:“沒做什麽啊,不知道風洛你有沒有忘記哦,我們去滄州的路上,玩了一個叫做‘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當時好像是你輸了哦。”
這事風洛自然沒忘記,金元寶和影一也是記憶猶新。
當時那七箭的奪命七箭射過來的時候,她爲了赢,連閃都沒閃一下,最後還是風洛出手幫她擋的。
這要算起來,她是詐赢的吧?
不過風洛是個老實人啊,輸了就是輸了,點了點頭,淡淡地道:“記得。”
夏初一眉毛動了動,眼神卻偏偏地表現得分外無辜:“那我讓你做一件事,你可不許拒絕哦。”
風洛這會兒終于有些警惕起來,可是再說什麽已經是枉然了。看着夏初一自個兒在那裏樂呵的樣子,他斂了眸色,也就随她鬧騰去了。
“元寶,你幫我準備一些東西。”
夏初一伸手把住元寶的肩膀一拉,整個人湊了過去,靠在他的耳邊小聲地耳語了幾句。
就見金元寶目帶憐憫地瞥了風洛一眼,随即小聲地道:“這樣不好吧?”
“沒事兒,我會注意分寸的,大不了你再準備個面罩就好了。”
金元寶雖然不想對風洛不道義,但是悶想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招來了影四,讓他去秘密地辦事。
影一勒住了馬車,停了下來,掀開簾子道:“少主,夏姑娘,酒樓到了。”
“好。”
金元寶應了一聲,便第一個下了車,伸手将夏初一給扶了下來。
一擡頭,看着一座富麗堂皇的酒樓矗立在這最是繁華的路段,牌匾上那金光燦燦的“金玉樓”三個字,似乎能夠晃花人的眼。
金玉滿堂,這名字,一聽就好貴氣!
夏初一這會兒都形成條件反射了,下意識地就轉過頭去看金元寶:“你家的?”
金元寶笑了下:“初一真聰明。”
夏初一頓時抽了抽嘴角。
影一将馬車交給小厮,走到了她的身邊,翹起嘴角道:“這幾天百花城的酒樓,就算是柴房都騰出來做客房了。可是有我們少主在,就算是最貴的酒樓,也得騰出最上等的客房來給我們住。”
他的話音剛落,就見金玉樓的老闆連忙地跑了出來,沖着金元寶就是一個哈身“少主您來了,快請進,請進!”
夏初一覺得自己的臉部肌肉又開始抽搐起來了。
結果還真如影一說得一樣,大堂裏面排着一大堆訂不到房間的人們,而他們則由老闆親自帶領着,在一群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之中,直接地往金玉樓最頂級的房間裏面走去。
夏初一和長歡一間,風洛一間,元寶一間,衆影子輪班的一間,就将甲子号的房間占去了一半多。
而且在幾個房間中間還有一個包廂,衆人可以在裏面吃飯,不用去大堂和一群人擠,服務簡直周到至極。
夏初一讓金元寶帶着長歡洗了個澡,而她也将身上的風塵仆仆洗了幹淨,衆人換了幹淨的衣服,一身輕松地到了包廂之中。
因爲明天才是百花節,衆人決定吃晚飯以後先好好地休息一晚上,明天好好地玩上一整天。
滿桌的飯菜,全部都散發着撲鼻的香氣,光是看着就誘得人食指大動。
金元寶在一旁給夏初一介紹着百花城的這些特色菜,看着她吃得跟個小豬似的,衆人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笑什麽笑,笑什麽笑,好像你們不吃似的。你們不吃就别動筷子啊,放着讓我來!”
惡狠狠地瞪了周圍衆人一眼,結果轉了一圈落在可憐巴巴看着她的長歡身上,她語氣立馬軟了下來。
“我的長歡乖哦,我們兩個吃,一點也别給他們剩下!”
長歡眼中立馬湧出一絲欣喜,那好看的煙灰色眸子立馬波光微漾起來。
衆人笑呵呵地鬧騰着吃完了一頓飯,便各自地回到房間裏面去了。
夏初一一隻手拉着長歡的手,一隻手摸着自己有些微微鼓起來的肚子,忍不住哀怨地歎了口氣:“吃得好多,都有些撐了。”
兩個人回到房間,關上房門,夏初一直接地倒身在了榻上,打着飽嗝幸福地望着榻頂發着呆。
長歡則乖乖地坐在了專門爲他準備的榻榻上,隔着不近不遠的距離,目不轉睛地看着夏初一。
夏初一今天還真是吃多了,平日裏她的飯量就很是驚人了,今天更是驚得一幹影子直瞪眼。
影一最後拍着胸口有些驚恐地道了一句:“幸虧少主有錢啊,否則都不知道誰能夠養得起你了。”
要不是想着大家還在吃飯,她又想脫鞋給他扔過去了。
然而還别說,吃太撐的結果,是這會兒怎麽怎麽都不舒服,躺着不行,站着不行,斜靠着也不行,簡直就是甜蜜過後的折磨啊。
“不行了,我得出去消消食兒。”
說着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跳了起來,她一眼看着坐在對面榻榻邊的長歡,沖着他伸出了手:“要不要出去走走?”
長歡是肯定要跟着夏初一走的,立馬伸手拉着那隻手,大大的手掌完全地将那隻小手掌全部地包裹在了手心之中。
夏初一沒注意長歡那煙灰色眸子裏面的神色輕動,直接地伸手推來了窗戶,沖着他道:“我們走近道。”
從窗戶裏面翻出去就是街道旁邊的小巷子,要比走正門快很多,而且不容易驚動元寶風洛他們,免得連消個食兒也要驚動大家一起。
長歡先跳,然後張開雙手,像是要接人的樣子。
夏初一本來可以直接一躍而下的,見着長歡那樣子,頓時不忍心了,硬生生地讓自己摔了出去,被他接了個滿懷。
不過他的懷抱好寬廣好溫暖啊,本來就長得比一般男子還要高大,将她一圈,整個就看不見她人影兒了。
她伸手摸了摸長歡的胸口,随即趕緊地縮了回來,心裏默默地念叨了一句——非禮勿視。
“好了長歡,放我下來。”
伸手推了推長歡,卻一下子沒推動。
夏初一有些愣愕地道:“長歡?”
這一聲話音落,就感覺攬着她的手一松,她連忙地落地站好,有些奇怪地看了眼他。
依舊是那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樣,煙灰色的眸子就好像是天空之中那抹最璀璨的星光,讓人看不見絲毫雜質來。
她想了想,最後隻能歸結于剛剛長歡沒聽懂或者沒聽到她的話了。
伸手自然而然地拉過長歡的手,她笑眯眯地道:“好了,我們去消食兒去。”
說是消食兒,可是夏初一作爲一個實打實的吃貨,怎麽可能看到滿大街的食物而不動心?
“不行,絕對不能夠再吃了,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一路上夏初一都在念叨着,以一種近乎怨念的語氣,來宣告着她說這句話時候的心不甘和情不願。
到最後,她索性想出了一個新的理由來:“我買起來一會兒當宵夜吃,這會兒不吃,總行了吧。”
這話一說出來,她就像是得了特赦令似的,拉着長歡就直奔去了賣小吃的攤位。
“這個,這個,這個……全都給我包起來!”
話音才落下呢,就聽耳邊突地響起一句話來:“吃那麽多糖,也不怕壞了牙。”
“我……”
夏初一正想反駁呢,蓦地愣了一下,随即轉過頭來,朝着人潮湧動的四周掃了一眼。
“喂,小姐,你的糖還要不要了?”
“不要了!”
夏初一飛快地一擺手,直接地朝着人群裏面就沖了過去。
那個聲音……
那個熟悉的聲音……
那個幾乎天天夜夜夢裏響在耳畔的聲音……
夏初一覺得自己這會兒魔怔了,一個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橫沖直撞。
前面,一抹紅影一閃,幾乎灼了她的眼睛。
她頓了一下,随即拼命地扒開無數的人群,朝着那裏直接地擠了過去。
“泷越,死妖孽,你給我站住!”
伸手按住了那紅衣男子的肩膀,可是看着那男人回過頭來驚恐望着她的臉,她頓時洩了氣。
“真是,長那麽醜還穿那麽惡俗的紅袍子,你以爲你是大公雞啊!”
那男人無端端被夏初一罵了一下,本來想罵會去的。結果看着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直接地回了一句“有病”,便一甩袖子離開了。
夏初一感覺腿一軟,就要往後倒去,來沒來得及穩定身子,就被一個懷抱給接住了。
她轉過身來,看着一臉擔憂地看着她的長歡,不由得輕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對不起啊長歡,下回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丢下了。”
長歡搖了搖頭,沖她眨了眨眼睛。
她也搖了搖頭,輕笑着道一聲:“我沒事。剛剛以爲遇見故人了呢。他呀,欠了我很多很多錢,我說過下回見到他非把他打殘廢不可的。”
打殘廢了,那個死妖孽就不會一天到晚的到處亂跑、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了。
“走吧,回客棧去。我覺得肚子也不是那麽不舒服了。”
夏初一不知道自己怎麽回到客棧的,可是推門進入的時候,看着桌子上放着她剛剛要買的那幾樣糖果,她隻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