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殊慈靜靜的站在一旁不再說話,儒王面色陰沉。半晌之後,終于出聲:“想要改變就免不了陣痛!這場你争我奪的角力,注定雙方都要承受割肉的痛苦!”
李殊慈道:“想必君上同樣不想讓沈家得勢太過,所以先沈皇後薨逝之後,立刻就立了王度盧王大學士之女爲後。傳說君上對王皇後一見鍾情,遂力排衆議封其爲皇後,實際上不過因爲王度盧清寒出身,家族凋零毫無底蘊,是爲了避免出現另一個沈家,重蹈覆轍罷了。身在皇家,情之一字不過笑談爾,兄弟姐妹尚能背地裏捅刀子,何況對待他人……”
儒王身體一顫,目光忽然冷冽如刀,直射李殊慈。李殊慈自知失言,忙行禮道:“王爺恕罪……我……”
儒王卻輕吐一口氣,制止她再說下去,面上有恢複了一如既往的漠然平淡,那一瞬間的冰冷幾乎讓李殊慈以爲是錯覺。他道:“君上對王皇後,确實如你所說。所以大皇兄雖然已經貴爲太子,仍然十分沒有安全感,極力拉攏沈家,可沈家重權在握,雄心萬丈,爪牙更是一日比一日鋒利……太子無疑是與虎謀皮而不自知!”
“我有一事不明,還請王爺賜教。”李殊慈看着眼前清華無雙的人物,問道:“那麽王爺,到底是爲什麽對沈家感興趣,又是哪一方的人呢?”
儒王目光之中似乎帶上了一絲沉郁,他沒有回答,轉而反問李殊慈,“依你之見呢?你如此聰慧,已經猜出大概了吧。”
“請王爺恕我不敬之罪……”李殊慈面色如常,其實她隐約有些印象,所以能猜個五六分而已,“君上對您的偏愛如同您的身世一樣衆所周知,可我覺得,這十分的偏愛之中,有六七分是愧疚……德妃娘娘故去的時候,王爺還年幼,這些年當中,恐怕有些真相已經随着時間隐沒,可有些事情卻愈發清晰起來。王爺是否知道了什麽,與沈家有關呢?或者說,是與先皇後有關呢?”
光線昏暗,儒王眼下那顆淚痣顔色便深了幾許,此時配上他的沉默神色和一身白衣,愈發像一尊超脫世外的谪仙人。李殊慈見他默不作聲,隻好繼續說:“王爺不妨在沈家有所動作之前,先一步掌握朝中要臣的把柄或證據,朝中勢力雖然紛雜,可能讓沈家死力追查的恐怕不會太多,否則肯定會引起他人的注意,畢竟誰也不是傻子。相信以王爺的能力,很快就能剖析出這些人來,先下手爲強。”
儒王點點頭,掃了李殊慈一眼,這一刻,她站在他面前,漆黑明淨的雙眼,含英帶煞的長眉,尖尖的下颌雪潤潔白并透着一股倔強,是一個冷靜睿智成熟的少女。可儒王總覺得不那麽真實,仿佛她是一個不應存于世上的人。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院子中,他打暈了她的婢女,她那一瞬間的惱怒和反抗,才讓人覺得活生生。
他站起身,又轉了一個身,李殊慈意識到他是要離開了,便在他身後默默的屈膝行禮。
“哦……對了。”他轉過頭,道:“楊衍在外有事耽擱了,很快就會回京……你不必着急。”仿佛是對剛剛打暈她的丫頭産生了一絲愧疚之感,他便在腦海中思索了這一條,有可能是她想知道的消息。可脫口說出之後,便覺不妥,面上難得浮現一絲尴尬。
李殊慈先是沒反應過來,随後又是一陣錯愕……他與她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楊衍……她幾乎忘記了,她還有這麽一樁不懷好意強加于她的婚事……那個多年前就傾心相付于她的少年,她還是不知應該用什麽态度來面對。前世她無心于他,這一世,她卻懷揣着一顆寒涼冷睿的心。
李殊慈擡頭看向儒王,此時他薄唇緊抿眉心微蹙,似乎有些懊惱,窗外的雪色和月光映着他的眸色,一陣微波潋滟。随後,他一言不發轉身離去了。李殊慈站在門前,看着那一身白衣隐沒在黑暗中,疲憊苦笑。
這件事一出,恐怕仇恨算計都将擺在明處,她不得不昂首面對。妒恨成魔的李殊喬,心機深成的沈氏,陰險狠辣的沈淵……
大年初一,舉國大喪!命婦皆要進宮去哭喪,姚氏陪着老夫人進了宮,寒風卷着漫天的大雪飛進上京每一處角落,皇後殡天的喪鍾敲響,煦文帝悲痛欲絕,幾度昏厥在王皇後靈前。
這種時候,李煜自然不敢去觸怒煦文帝,李唯承仍然被關押在大理寺的牢獄中不見天日。除了已經挖出龍鳳青石的洪都,煦文帝派出的人果然在在另外華、覃、醴三都相繼挖出了赫連韬所說的另外三座石碑。祥瑞變成了笑話,已經傳遍了整個上京!蘭氏在和慧院翹首以盼,等待着觸手可得的榮華,可得來的,卻是李唯承欺君罔上,被押入大牢的消息。
不過幾日的時間,事情的發展已經出離了所有人的想象。連日大雪,京地五都還好,但其他州郡已經出現了大大小小的災情和難民。
李殊慈望着窗外的鵝毛大雪,這場天災早在她的預料之中,前世王皇後殡天之後,便是一場雪患,隻不過那時沒人拿這件事做文章罷了。如今,百姓們怨聲載道,都道是李唯承不敬蒼天,爲了一己私欲觸怒神靈,以至天降災禍!甚至有人堵在官衙門前,鼓動處死李唯承以平息神靈之怒。更有甚者,在李府門牆之上潑糞辱罵。
煦文帝已經從王皇後的死中緩過勁兒來,将李煜當朝罵的狗血淋頭。李煜黑着一張臉,怒氣沖沖的進了李殊慈的院子,他之前就隐隐知道沈家暗中操縱一些事情爲怡妃造勢,認爲李唯承不過是碰巧入局,若是能借此得到一二好處,也未嘗不可。因此他并沒有阻攔,相反,他還主動推動了此事的發展。可萬萬想不到,事情居然到了如此地步!現在緩過神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哪有這麽巧的事情!而對沈家和大房最有敵意的人就是這個如今目無親情,膽大包天的的丫頭!
李煜的目光落在手持繡棚的李殊慈身上,不由怒道:“李家已經大難臨頭,你還有心思在這裏繡花!”
李殊慈面容平靜無波,她已經失望過了,所以現在她不會因此而軟弱心痛:“祖父,您說什麽?阿慈不明白。阿慈不過是小小女子,不在後宅做女紅,又去做什麽呢?”
李煜現在恨透了李殊慈這種毫無動容的樣子,“你大伯父如今還在大理寺,周氏身在病榻,喬兒也已經變成那副樣子,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不過是一點小事,你就要将自己的親人仇恨道如此地步嗎?!”
李殊慈冷笑:“一點小事?祖父說的是哪件小事?是大伯母聯合沈家陷害我母親這件事嗎?還是李殊喬買通丫頭毒害我岫弟這件事?或者是暗中命人謀害祖母這件事?又或者說,是李殊喬将我擄劫荒野,壞我名聲這件事?”
李煜眼中閃過一絲尴尬,這些事他自然知道,卻怎麽也不可能向李殊慈低頭:“阿慈,你到底是不是李家人!這麽多年我對你的疼愛你都忘了嗎!李家的榮辱與你沒有關系嗎?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她當然在乎過,可換來的是什麽呢?李殊慈嘴角挑起一絲笑容:“那麽祖父想要阿慈怎麽報答您?”
李煜面對這李殊慈幹淨純澈的目光,一時啞然,“阿慈,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李家禍福就在旦夕之間,若不能盡快解決,你父親也會受到牽連,難道你也眼睜睜看着不管嗎?”
“祖父,我隻是深宅後院的一個還未及笄的少女而已,祖父想要我怎麽管,我真的不知道怎麽管!大伯父做的事,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祖父身爲當朝丞相都解決不了的事情,阿慈又能有什麽辦法?祖父與其在這裏質問我,不如讓大伯父向君上認錯,以求陛下寬宏。或者學沈家一樣,将功補過!”李殊慈語氣依然柔軟平和,沒有絲毫對抗的意思,可李煜卻聽得無比刺耳!
李煜隐忍着怒氣,她說的沒錯,不管是不是她從中作梗,現在來質問她都沒有用,深深的看了李殊慈一眼,一甩袖子大步離去……李殊喬一個人站在角落盯着拂風苑,她發髻低垂的盤在腦後,隻是細細看去,顔色卻有些雜亂,那是周氏叫人給她做的假發。看着李煜從李殊慈的院子裏走出來,李姝喬面部猙獰扭曲,狠狠瞪着,指節捏的咯咯作響。
雪心和藍心看着祖孫對峙的一幕,驚得後背冷汗直流,雪心道:“姑娘,您這麽對老爺,豈不是再無緩和的餘地?”
李殊慈歎了一口氣,“有些東西,一旦出現了裂紋,就再也沒有辦法恢複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