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李昂的旗幟授予境内免稅權,其實就意味着使用李昂旗幟的産業,在烏爾裏克直轄的任何地方都不用上稅。
也就是說,在烈獅城與長河鎮等直轄于烏爾裏克的地盤上,分公司和店鋪全都不用上稅,隻要插着李昂的獅鹫旗,稅務官就沒資格管。
這當然是很有價值的特權,也确實對李昂和烏爾裏克國王都有好處,說是補償也沒毛病。
國王自己急需資金,一時半會想籌集大量現金可不容易,如果能從李昂這裏得到十萬第納爾,能解烏爾裏克的燃眉之急。
十萬第納爾是什麽概念呢——阿爾瑪這樣的公爵,擁有獅湖城這樣的領地,如果隻看領地的稅收,一年也就十萬第納爾左右。
獅湖城領地全郡加起來有十萬人人口,差不多人均爲公爵提供一第納爾。
當然了,這僅僅是指能夠進入公爵腰包裏的領地稅收,并沒有将他的其他私人産業計入在内。
雖然看起來人均隻給公爵貢獻一第納爾的稅額挺低的,但實際情況是,烈獅境的平民,人均每年需要繳納的稅額超過十第納爾,這已經超過了人均年收入的一半。
因爲公爵也得給國家交稅,而且直接面向平民們收稅的并不是公爵之類的大貴族,而是公爵手下的手下,騎士領的那些稅官。
絕大多數騎士領的實際稅額,都占居民收入的一半以上,畢竟騎士們要養活自己和扈從,還要向上級領主交稅。
每年十萬第納爾其實并不多,真要細算起來,也就是購買幾百千把套高質量武器裝備的價錢而已。
如果是買馬,兩百匹戰馬或者三百多匹挽馬,就得花掉十萬第納爾了。
所以别以爲公爵這種大老爺就有多富裕,他們雖然地盤大實力強,但相應的開銷也大,真沒法随時随地拿出大量現金來。
國王也不富裕,雖然烏爾裏克國王這最近将自己的直轄領不斷擴大,但長河鎮剛在名義上收歸直轄,目前還沒收益,隻能靠烈獅城。
烈獅城轄地還算富裕,作爲首都,周邊地區居住了近四十萬人口,每年領地收入能有三十幾萬第納爾——這是指國王的私人收益,而不是指國家的财政收入。
畢竟烈獅王國目前能夠統計到的人口隻有兩百萬,國王的直轄領居民占了其中兩成,這其實是挺大的比例了。
當然,跟潘德王國時期沒法比……
在潘德王國遭遇紅死病之前,首都圈的人口是超過百萬的。
人口銳減主要就是持續了一百多年的紅死病和戰亂造成的,在紅死病發生之前,潘德大陸的總人口差不多有兩千四百萬,而現在,整個大陸的總人口可能隻有一千萬左右。
所以巴克斯帝國的馬略皇帝會頒布不結婚就得下苦役的政策,就是爲了增長人口。
國王直轄領的收入是國王的私産,用于王宮以及自身直轄領地的花銷,也包括養活一些私人部隊——比如王城侍衛這種扈從部隊。
十萬第納爾,是國王自身年收入的三分之一,對于國王而言也是很大一筆錢。
國王的私産與國家的财政收入是不一樣的。
國家财政收入當然比國王的私人收入要多,那是用貴族們上交的稅金維持的,也就是從其他貴族領地收到的稅金,大多數時候是按領地規模每年以任務方式攤派的。
這筆錢是由王國财政大臣掌管,并按照每年的财政預算使用,是公款,國王也無權随意動用。
比如用于七岔要塞等邊防軍事重地的開支,用于赈災、修路,維護王國各地的基礎設施,或是用來補貼邊防領主、興建基礎設施,或是用于戰争等等。
獅騎士團作爲國立騎士團,也能從國家财政得到一些補貼。
當然了,獅騎士團主要的經濟來源是獅騎士們上交的團費,但這遠遠不夠開銷,烏爾裏克國王自己還會私人掏錢進行一些補貼,以确保獅騎士團對自己的忠誠。
國家财政永遠是不夠用的,更沒法用來滿足國王的私心,反而還時不時的需要國王用私人财産填補一些缺口。
由于到處都要花錢,國王其實比一般的大貴族更缺錢。
烏爾裏克知道李昂生意規模挺大,如果李昂旗下的商隊在他的地盤上能全面免稅,那麽麥香公司的産業肯定能飛速壯大,這其實也能很快帶動轄區内的整體經濟。
雖然對李昂的産業免稅,但這其實對國王自己的領地有更大的好處——商業盤活以後各種交易都會增加,麥香公司在國王的直轄領經營更多的業務,那麽其他商人就也會頻繁來往。
國王能從其他商人那裏收到更多的商稅。
統治者用免稅政策進行招商引資,這個辦法古今都在用,其實挺合理的。
以李昂的生意規模,用十萬第納爾換來免稅權,或者說是買斷在國王直轄領未來的所有商稅,這價格看起來也很合理。
以目前的情況而言,麥香公司旗下的那些分公司和代理商,在半年裏向各地領主上交的商稅總額已經超過五萬第納爾了——雖然白鹿堡和麥香領不收稅,但分公司開在其他領主地盤上,是要交商稅的,而且每個地方的稅額都各有不同。
但那些分公司分布在其他城市和村鎮,商稅是交給地方領主的,進不了國王的口袋。
當然,在烈獅城轄區和長河鎮交的商稅是屬于國王的,這些商稅總額已經有近兩萬第納爾了,而且正在逐月增加。
仔細算算,一次性投入十萬第納爾,然後終身免稅,确實是劃算的。
烏爾裏克這個算盤打得是不錯的,李昂确實很動心。
這筆交易對其他人而言,可能隻是代表着一次性交個三五年的稅款,然後一輩子免稅。
但對于李昂而言可就不一樣了,這可以認爲是國王送給了領主大人一個暴利産業……
國王終究是不太明白李昂是個什麽樣的生意人……
麥香國際可是個集團公司。
如果加入麥香集團就能在能在烈獅城和長河鎮的轄地完全免稅……
那李昂甚至能指着地圖,分出各個行業,直接賣麥香集團下屬分公司在免稅區内的運營資格,而且按年賣!
每年光收運營費和保證金就能富可敵國……
當獅鹫旗幟能夠代表着免稅的特權時,李昂能把全國大部分商人都收入自己麾下!
相比之下,十萬第納爾算個啥啊……
不過,盡管心裏已經在暗喜了,李昂還是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陛下,這是交易,不是補償。公平的交易我當然願意做,但在這之前,我更在意如何挽回我的的名譽。”
領主大人看起來很認真。
烏爾裏克沉默了一會。
李昂說得有道理,國王把人抓來了又放回去,雖然沒有傷害李昂,但這确實對李昂這樣的貴族名譽有損,畢竟這意味着國王在懷疑他。
“我會想辦法幫您籌集十萬第納爾。但希望您能夠賦予我使用金色紋章的權力——也就是說,除了在您的直轄領免除商稅之外,我還可以自由開拓領地以及征讨叛逆。這樣才能表現出您沒有将我視爲叛國者,而是視爲讨逆者,這樣才能挽回我的名譽。”
李昂對這筆交易還了個價錢。
在烈獅王國,金色的紋章代表着與王室成員同等的特權。
這是個合理的還價,因爲使用金色紋章的特權隻會授予值得信賴的親近領主,這确實能消除烏爾裏克懷疑他叛國所帶來的影響。
領主大人在提起交易的時候一向很公平。
烏爾裏克聲稱給李昂的旗幟授予“皇家産業才能得到的特權”,所以李昂索性直接将其還價爲“與王室成員同等的特權”……
這兩種邏輯差别當然是很大的。
不過,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嘛,生意是談出來的……
金色紋章可就不僅僅是免稅而已了,它代表的是自由讨叛的權力——能夠自主向敵對勢力發起攻擊,并且可以直接占據獨立攻下的領地。
當然,僅限攻擊敵對勢力或叛軍,不能随意挑起紛争,也不能代表國家宣戰。
但這種自由讨逆,并且獨自打下的領土能默認占領的權限很難得,目前整個王國沒有任何貴族有這個權限。
隻有一百多年前,阿爾弗雷德還是烈獅公爵的時候,他得到過這個特權。
那時候他将自己的紋章改爲了純金色的獅子。
因此,在他建立烈獅王國之後,純金色的紋章就被賦予了這種特殊意義。
烏爾裏克自然知道金色紋章意味着什麽。
“你想得到自由讨逆的權限,以此證明你的忠誠?這确實也算是個合理的要求。可是,讨伐叛逆……現在哪有什麽叛逆?”
烏爾裏克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雷尼爾不是叛逆嗎?埃爾德雷德不是叛逆嗎?我隻是想爲國出力。如果再次出現了叛國者,我會主動讨伐,被我攻占的領地歸我所有,我想要的僅僅隻是這樣而已。”
李昂當然不死心,還解釋了一下自己是爲國着想,并且明顯的表示了自己确實有私心,但這種私心也是應有的。
“可你有那個能力讨伐叛逆嗎?”
烏爾裏克國王深深的看了李昂一眼。
“我不是幹掉過兩個了麽……其中一個您親眼看到的。”
李昂攤了攤手。
“……那好吧,成交,希望伱不會死在叛賊手裏。但十萬第納爾,你得在一個月内給我送過來……”
烏爾裏克點頭答應了,但眼裏有了明顯的陰霾。
他确實很需要錢。
他畢竟是國王,現在能授予權限,将來自然也能收回來,烏爾裏克并不太擔心李昂這個小小的男爵。
半天後,烏爾裏克讓伊戈爾大學士在烈獅城的國王廣場發出了公告,允許李昂将紋章圖樣制成純金色。
這個顔色确實算是用真金染上去的,價值十萬第納爾。
伊戈爾大學士面無表情的在貴族院的官員面前宣讀了國王的授權,随後将授權書挂到了貴族院的公告牆上。
發布完這個公告之後,伊戈爾轉頭就進了舊貴族院高塔,也就是國王的私宅,但菲麗娜現在已經沒有住在花園裏了。
“殿下,李昂被釋放了,國王陛下甚至庇護了他的産業,您或許隻能耐心等待了……”
舊貴族院高塔頂層,伊戈爾畢恭畢敬的站在一個面色陰郁的年輕人身後。
這個年輕人是阿蘭裏克,烏爾裏克國王唯一的兒子,烈獅王國的王子。
這位王子隻有二十來歲,但卻顯得死氣沉沉,滿臉蒼白,似乎身體也不太好。
“伊戈爾,這可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你知道的……”
阿蘭裏克站在頂層的窗口,俯視着城下忙碌的人群,淡淡的說着。
“殿下,誰能想到巴克斯帝國會在這時候進攻白鹿堡呢?原本我已經說服了國王陛下,原本李昂确實會如您所願的被定爲叛國者,但現在的情況下,國王陛下總不能不理會邊境的安危……”
伊戈爾了看阿蘭裏克瘦弱的後背,垂下了頭。
“不,恰恰是現在這樣的情況,才是最好的情況……伊戈爾,如果李昂在這個時候死在烈獅城,貴族們會怎麽想?”
阿蘭裏克回過了頭,揉了揉之前撐着窗棱的胳膊。
似乎僅僅是這樣的動作都能讓他手臂酸軟。
“現在巴克斯帝國正在進攻白鹿堡,李昂如果在這種時候死在烈獅城,貴族們會對國王失去信心,殿下。爲了一己私欲謀奪封臣的産業……謀奪不成就殺人害命,不顧王國安危……這種情況下,至少有一半的貴族會不再聽從你父親的号令,烈獅境會必然掀起内戰。”
伊戈爾擡頭瞟了一眼阿蘭裏克的手臂,眼神很複雜。
阿蘭裏克的臂彎處,有幾處清晰的青紫色血斑,與烏爾裏克國王身上的血斑一模一樣。
“既然你知道,那就想辦法殺了他。你不是剛好幫我父親雇傭了一些冒險者嗎,那個‘獅鹫之劍’冒險團……讓那支冒險團殺了他,就能把這事推到我父親頭上。”
阿蘭裏克捏了捏自己的臂彎,嘴裏輕描淡寫的下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指令。
“殿下,如果這麽做的話,那些貴族或許确實會反對國王,但也未必會支持你!”
伊戈爾有些驚愕的擡起頭,他沒想到這位王子會突然下這樣的命令。
“伊戈爾,我的舅舅……峭岩灣的布倫努斯公爵是會支持我的;阿爾瑪公爵跟李昂有仇,而且我前幾天幫了他一把,他也會支持我;如果國王殺了李昂,那麽菲麗娜和戈德裏克也都會支持我……所有派系的大領主,再加上您,這就夠了……”
阿蘭裏克扭了扭手腕,走到一張畫架前。
架子上有一副惟妙惟肖的油畫,畫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在國王的攙扶下騎上馬背的樣子。
那個男孩就是阿蘭裏克。
但畫裏年幼的他,可比現在成年後的樣子看起來有活力得多。
“殿下,您父親時日無多,您不用這麽着急的。國王陛下放走他也隻是爲了将來能從他手裏得到一份更大的産業……”
伊戈爾似乎還想勸說一下。
“哈,但那更多的産業卻與我無關,伊戈爾……你應該知道我父親是爲了什麽要去找諾多少女。”
阿蘭裏克盯着那幅油畫,聲音低沉得像是來自地獄。
“據說諾多的血脈不會染上很多疾病……陛下這麽做,也是爲了王國的未來。”
伊戈爾沒有擡頭,聲音低沉。
“王國的未來?哈!可那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已經染上了疾病!我根本就沒有未來!”
阿蘭裏克臉上露出一絲癫狂之色,看着自己的臂彎,雙手用力捏成了拳。
伊戈爾深深的歎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伊戈爾,我的舅舅……
你知道的,我沒有未來,我現在就已經出現症狀了……我等不起了!
可他去找諾多少女卻并不是爲了治病,也不是爲了我!而是他想再給我生個弟弟!
哼……哈哈……三先知和他在密室裏說的話,我聽到了的!他不想讓注定會發病的我繼承王位!他要另外生一個健康的繼承人!”
伊戈爾,那我呢?我呢?!
我隻想得到我應有的王位!
也許十年後我就會死,可我才是王國的繼承人!我不能一輩子被鎖在高塔裏籍籍無名!
你知道的,隻有我才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你會成爲大公!
你知道的,我會比我父親做得更好……他能找諾多貴族少女延續健康的血脈,我也能,烈獅的未來依然會更好!
殺了李昂,讓國王背上謀殺貴族的罪名,貴族們必然将我扶上王位!”
阿蘭裏克漸漸有些失控,眼裏甚至有了兇光。
伊戈爾擡頭看着阿蘭裏克,苦笑了一聲:“孩子,這會導緻王國大亂的!”
“那又如何?舅舅,我沒那麽多時間等待了,如果不做點什麽,隻怕我會死在我父親前面!我可不相信那三個女巫!我也不想長命百歲,我隻想得到我應得的!”
阿蘭裏克的話音越來越激動,但神情卻越發的落寞了。
“唉……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他一直都在我監視之下。”
伊戈爾深深的皺着眉,退出了房間。
阿蘭裏克再次轉身,從整個烈獅城最高處的窗口,看向對面的王宮。
“父親,也許您是爲了家族的未來,但這不公平……不公平。”
他低聲朝着王宮的穹頂喃喃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