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當您的助手，每周您會給我70海貝，對不對？”
少女一臉希冀地看着自己。
缇娜也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大概一米四左右，年紀應該是十三四歲，臉頰上的眉眼還沒有完全長開，有着小動物一樣的清亮眼睛，栗色頭發藏在兜帽裏。
少女稚嫩消瘦的身體看起來營養不良，穿着粗糙而不合身的褐色麻袍，絕不是本地堯族孩子。
“你知道我的助手要做什麽嗎？”
缇娜翹起二郎腿，繼續翻看着手裏的當日紙報。
對于外地小孩，她沒有什麽偏見，隻是要教的東西有很多。她隻想要一個能幫打下手的助手，而不是一個得浪費自己大量時間去教導的學徒。
瘦弱的少女說：“我聽他們讀外面通告闆，說您要雇一個助手，用來給您做模型。我會做，我會做木雕，會制陶，會壘石頭，會修屋子，會制作弓、凳子和桌子。”
缇娜看向對方：“知道什麽叫應用數學嗎？”
“不知道。”
“很誠實，看到角落的那個桌子了吧。那是我之前助手的工作台，上面堆有木料、黏土、竹片以及一些金屬零件，還有一些鑿子、錘、尺等小工具。現在你去那裏，給我制作一個高10厘米，寬8厘米的模型小屋，裏面要有兩個居室，坐南朝北，并且還要有衛生間，不要封房頂。”
缇娜摸出兜裏的鍍銀機械懷表：“時間是2小時，這是你要當助手的考試。”
那孩子聽到後立即開始行動。
缇娜一邊喝着蜂蜜水，一邊看着報紙，閑暇看兩眼。
少女的手指靈巧而穩定，她将一個個物料迅速收集起來，篩選出有用部分後就開始了制作。她保留着較長的拇指和食指指甲，用指甲劃痕來用作标記的工具，這一點倒是有着老牌工匠的風格。
仔細看就能發現，她指頭上有很多細小傷口，粗糙而有力，是一雙長期和各種工具配合的勞動者之手。
缇娜很喜歡。
兩個小時後，少女完成了一座以黏土、竹片制成的房屋模型。
算不上精緻美觀，卻符合實際居住需要。比如她專門制作了地基，牆體内采用一根根細竹片編織作爲内部支撐，有很好的抗震和支撐效果。
光是從這就能看出，對方的确有着實際上的搭建和建築經驗。
明明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缇娜扶了扶眼鏡，看向那有些忐忑而局促的少女：“你叫什麽名字？”
“薇莉娅，小姐，我叫薇莉娅。”
“從今以後，叫我缇娜老師。”
“是，缇娜老師……啊？我被雇傭了嗎？”
“當然。”
缇娜笑了笑：“歡迎加入，薇莉娅。”
她擡起纖長的食指：“我這邊的規矩是，助手每周70海貝薪資，正常會持續3到4個月。我所從事的是應用數學中建築方面的教學與設計，所以需要制作出大量模型來驗證，其中大多模型都是你的工作。每天的工作時間是早上8點到晚上8點，很辛苦，能接受嗎？”
“能！”薇莉娅仿佛松了口氣的樣子，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您，缇娜老師！”
缇娜是鹽城【工程建築學院】的一名普通講師，學校雖然和大名鼎鼎的【工程學院】聽起來很像，卻完全不是一回事。
【工程建築學院】隻是一個非常小的新學院，建在鹽城外的一片荒地，能收到的學生其實比較差。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基礎設施上還不錯，哪怕普通講師的辦公室也都是獨立單間。
缇娜指着旁邊的環水台，示意薇莉娅去洗洗手上的泥和木屑。
少女卻不會用，站在小小的方形台旁有些爲難。
缇娜一邊自己洗手，一邊告訴她：“這東西是利用水元素進行霧化旋轉，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個柔和的微型龍卷風，拉下旁邊拉杆就會形成。這也是【法術箱庭】的一種日常應用，和我們的建築設計是有關聯的，必須設計出它們所需的水流管道。”
少女将手放在池中，看到水霧緩緩旋轉，将手指間污漬帶走，臉上露出微微的吃驚：“好厲害。”
缇娜問她：“你是哪裏人？家裏大人知道你來我這當助手嗎？”
“我……來自【達格斯】的橡樹鎮。我媽媽病了，隻能躺在床上，沒法走路，所以哥哥背着她一路過來堯族世界看病，我也和哥哥一起過來。堯城那邊的養病院住滿了人，我們就到了這邊……哥哥知道我來打工。”
薇莉娅講了自己的情況。
“嗯。不容易，好好幹，薇莉娅。鹽城的醫師不比隔壁差，隻是名氣不如他們而已。”
缇娜忽然想到：“那薇莉娅，你沒有讀過書嗎？”
“沒有，橡樹鎮沒有學校……”
薇莉娅趕緊補充說：“但我跟着很多老獵人和工匠學了東西，一定能完成您給我的工作。”
缇娜用手輕輕抓了抓長發。
她隻是覺得遺憾。
動手能力這麽強的一個孩子，竟然沒有學過相關基礎知識，有點可惜。
“我這裏書架的書，你可以随便看，但不能帶出去——不過有的書是堯族文字，有的是竹蘆國、幽鬼界那邊的語言……醒腦薄荷可幫不了你。”
“謝謝您！我會看圖，看圖我懂的！”
缇娜點點頭。走到門口，抓起衣架上的大衣：“走吧，幹活了，薇莉娅。”
“是！老師。”
出了門，缇娜帶着薇莉娅開車一路到了北面的一座小鎮，停在一片正在敲敲打打的工地旁。
她從車後座抓起一頂安全帽戴上，又拿了一個小号的給薇莉娅戴上。
“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不到現場怎麽能知道要做什麽模型呢？就是灰有點大，習慣就好。”
薇莉娅卻一臉興奮。
缇娜看到，少女的目光停在高大沉重的白骨闆架車上——那裝置支起高架，緩緩提起下面石料和木料，而後進行放置和對接……
“真了不起啊……堯族的城市。”小女孩臉上都是羨慕：“如果我們鎮上有這樣的車子就好了，那大家就有房子住了。”
缇娜雙手插在兜裏：“應該也快了吧。【達格斯】最大的麻煩就是魔井遍布，需要全方面勘查和排除隐患，否則不敢進行大規模建造，堯族那邊正在處理……遲早的事。”
衣兜内忽然一陣鼓脹和發涼。
她從裏面抓出一枚用銅殼包裹的水晶，就像耳環一樣挂在耳朵上：“怎麽了？”
那邊傳來教導主任那讨厭的聲音：“缇娜，你怎麽又要解雇助手？學校裏的學生都受不了你，你要求這樣苛刻，誰還願意去當你的助手呢？耐心一點嘛，年輕人都需要磨合一下。”
“那家夥去找你哭訴了嗎？”
缇娜毫不在意地說：“你也不能因爲他是你侄兒就一直爲他說話吧？他天天給我送花，說些奇奇怪怪的話，穿着打扮哪像是去工地的……我可沒工夫搭理一個門外漢。我說過，我隻對建築和賺錢有興趣。”
“……”
“好了，在忙。”
缇娜收起風母，看向旁邊的薇莉娅。少女助手還在全神貫注地看着白骨闆架車的起落、挖掘、轉向和移動，這讓缇娜想起自己小時候。
不。
自己像這麽大的時候，可沒有薇莉娅省事。
那時候自己還在到處找吸血鬼、黯裔和龍裔談戀愛。
隻是那些短暫戀人，都受不了缇娜喜歡逛工地、制作和他們等高的模型放在家裏、還有看大車施工這種約會愛好。
嘁。
都是沒品味的家夥。
……
缇娜欣賞薇莉娅這個小助手。
她認真、仔細、勤勞，絕不偷工減料，制作每一個模型都力求足夠堅固和可靠。
就是美學意義上不太好看。
薇莉娅說：“達格斯那邊經常地震和魔井噴發，所以不論建在樹上還是地面，房子首先都得牢靠。曆代的達格斯建造者都是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麽改……”
“沒事，就這樣就行。達格斯風格也不錯。”
不過缇娜還是得後期修繕一下。
堯族世界不是達格斯，鹽城人更是對房子出了名的挑剔。如果設計出的樣闆模型不好看，不論作爲建築商的各商行還是購買者都不會滿意。
賣不出去就不可能得到建築設計的薪酬，一切都毫無意義。
如今【幽鬼界】的「墓碑市」是不死系居民們選擇建造房屋的首選，它們也開始進一步朝着活人市場開拓和挑戰。其掌握的核心黑墓碑技術和墓園，可以輕易轉化爲各種風格的獨棟宅邸和花園，給各地建築商行帶來了巨大壓力。
作爲建築師，缇娜必須考慮到實際可行。
……
項目進展并不順利。
缇娜将手裏黏土捏來揉去，這能讓她稍微放松。
合作的商行這次目标是打造精品屋宅，面向的是一些富裕群體，所以對于房屋建築有很高要求。
關鍵在于，鹽城周圍并沒有那麽多的平坦地形可用了，他們拿到的地塊是已經挨着西面群山，需要依山而建。
缇娜心裏早就罵了無數遍。
這混賬商行爲了省錢，拿的便宜建築用地，壓力全給到自己這裏，要求包括：要給屋主們煥然一新的感覺，讓他們認爲這是故意靠山接近自然，但也要有屬于自己的标志和格調，不要有廉價感……
“如果是缇娜小姐的話，一定能做到吧。”他們如此笑着說。
缇娜抓了抓頭發，有些煩躁。
她不經意間注意到，薇莉娅的工作台上擺着一個陌生的房屋模型。
那模型是一座樹屋。與通常輕盈簡潔的林中樹屋不同，這樹幹極其寬大，能支撐起寬敞而占地面積不小的樹上屋宅，房子就像是從樹上開鑿出的一樣。
也隻有達格斯的獨特環境，有山一樣的巨樹可以建造這樣的建築。
缇娜突然腦子裏一道電光閃過。
對啊，完全可以将那半片山改造成巨樹模樣！
這樣一來，原本荒山就變成了新式高級環境，圍繞山坡建造出猶如樹屋的自然奇景宅邸，完完全全就是達格斯風情，周圍土地還能進一步升值。
缇娜前後推敲了一番，确認沒有問題。
她立即通過【風母】和商行溝通了一番。
那位大商人又是用那種虛僞而誇張的語氣說：“不愧是缇娜小姐！這次咱們要大賣了！還請您快點将圖紙和模型做出來！等您好消息！到時候将用最好的蜜酒和宴席給您慶功！”
放下風母。
缇娜在薇莉娅臉上啜了一口：“幹得好，薇莉娅！走，我帶你去吃烤肉！”
正在捏泥人的少女助手有些沒反應過來，她見老師抓起衣服往外走，趕緊哦了一聲擦了擦手跟上。
……
“鹽城招牌的獨爐獸烤肉，加上一些栖海草粉，這可是不得不品嘗的美味。獨爐獸現在也在這邊打工呢，畢竟是堯神大人的引力。”
缇娜用夾子将肉在獨爐獸背上翻轉，這頭金屬怪獸則是安靜而馴服地趴着，張開大口啃着面前的幹草和炭塊。
她将烤好的肉遞給對方：“再撒上一點鹽城自産的粗鹽，嘗嘗看。”
薇莉娅小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肉，然後全部吞下肚子：“真好吃……”
缇娜笑道：“這一盤高級牛肉可是120海貝呢。”
“！”
少女助手大吃一驚：“好貴！”
“沒事沒事，我請客，多吃一點。”缇娜大方地揮揮手：“這次你幫了大忙，方案和設計落地之後，你還有一筆分紅，我這人不克扣的。”
“謝謝老師，您真是一個大好人……”薇莉娅一臉感激，她小聲說：“我能打包給家裏帶一點烤肉嗎？”
“當然可以，不過最後再烤吧，熱一些更好吃。”
缇娜這才說：“看你之前一直在捏人偶，喜歡捏人嗎？”
“是的，捏人還可以賣錢！”薇莉娅高興地說：“隻要放在魔瓶裏進行烘烤，再加上一點盧恩文字……陶人甚至還會揮劍呢，不少人都很喜歡，1個人偶能賣3海貝！”
揮劍的陶人？
缇娜随口道：“那回去你給我看看。”
“好。”
這時的缇娜卻完全沒有想到，那和想象中的陶人完全不同。
……
堆了黏土、樹枝和竹子的狹小房屋裏，立着一名和薇莉娅等高的陶偶。陶偶身體由一塊塊陶片組成，它輕輕地揮舞手裏的木劍，動作機械，周而複始。
缇娜立即意識到。
眼前這陶偶不對勁。
它由一個個零部件組成，而揮舞木劍是一種超凡力量的體現。
那是一種固定在陶器上的法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