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說大實話,因爲有些事情認真起來,罪名很大。
若陛下當真了,他又沒證據,事後被人反手告一個誣陷。
哦豁,那就。
“利州營吃空饷嗎?你們主将孫義,與他的親信範集等人,吃多少空饷你可知?”蕭平矽随意問道。
隻要甯武願意開口,許多事情就可知道了。
“陛下,臣真不知這些,隻知道反正……都挺有錢的,比我有錢。”甯武撓頭。
他知道,這話一說,利州營他是很難回去了。
或許陛下也沒打算,再讓自己回去。
“呵呵。”蕭平矽哂笑,他還沒見過,這麽不會表達的官員。
什麽叫都比你有錢?
按照俸祿來說,副将俸祿隻在主将之下,其他人都比你有錢,意思是一個個都貪呗?
“你呢,吃過空饷,抓過壯丁嗎?”蕭平矽笑問。
甯武驚訝:“陛下竟然知道抓壯丁?”
這個抓壯丁,有些不同,并非是正常意義的抓壯丁。
一般的抓壯丁,是指代兵員不夠,需要用抓定充軍,于是抓捕老百姓中的壯丁入營參軍。
可是在邊關,抓壯丁算是個黑話。
意思是,從邊關一些偏僻之地,抓一些勞力不錯的年輕百姓,去關外售賣。
說白了,就是販賣人口。
這種事兒很難查,尤其是當地駐軍幹這活兒,更是無迹可尋,有時候一整個村子的人都會被抓去販賣給人牙子。
再由人牙子,運出關外,而進出關卡都是守軍控制,當然可以從中作梗。
“抓壯丁”的生意,一向是最好的,北涼對人口需求量極大,他們需要勞工。
而大夏的邊關之地,許多人是充軍或是流放過去,就地紮下來的戶口,這些人沒什麽後台,抓了也就抓了。
邊關時常有村落消失,對外的官方說法,就是說被敵軍屠戮了,或是被馬匪劫殺了。
可真相是什麽,當事人心知肚明,有時候甚至北涼那邊,也會承認一些沒犯下的屠村之舉。
因爲這樣的生意要穩固,就得雙方都做好遮掩,若是北涼那邊洩密,大夏這邊就沒法再做這個生意了。
“朕知道抓壯丁,有什麽奇怪嗎?”
蕭平矽面帶冷色:“朕派去邊關的懸劍司諜探,都讓你們給賣到北涼了,朕想不知道也難呐?”
“啊?”甯武大感震驚。
這,這也太尴尬了。
懸劍司的諜探,都被賣到北涼去了,難怪陛下連這種極其隐秘的黑活兒,居然都知道得這麽清楚。
“陛下,臣絕對沒有參與過抓壯丁,吃空饷也是不敢。”
說着,甯武委屈又可憐地道:“不瞞陛下說,臣入京幾日了,都不敢出門,京中的東西也太貴了,臣都買不起怕丢人……”
蕭平矽忍不住發笑:“堂堂從四品副将,混到這一步,你也是本朝第一人了。”
從四品的官員,混到在京城都吃不起飯,你說你混了個啥。
常言道,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知府,也就是府台,才四品而已。
可見當官能撈多少錢。
甯武卻窮困至此,令人唏噓的同時,也讓蕭平矽看他的眼神,柔和了些。
“你說你沒做過,那就是說,利州營确實做過此類事情?”蕭平矽察覺要素。
甯武不言,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好,看來朕真是沒料錯。”
蕭平矽輕一笑道:“利州營的問題,隻怕不是吃空饷、抓壯丁而已。”
“甯卿,難道你要等朕,一個個問你,你才會說嗎?”
甯武拱手:“臣不敢。”
可他也不敢告狀啊!
在官場,打小報告是大忌,除非是造反之類的大罪不得不告,其他的大家都得當做沒看見。
誰要是相當青天老爺,那可能他的屍體,某天就會漂在清水河面。
隻要你不說,哪怕你不願意同流合污,大家也不會介意,隻覺得你清高而已。
可一旦告密,那就是與世俗格格不入,誰都得防着你,一輩子别想好過。
“也罷,朕問你,利州營的軍戶撫恤,有人虧空嗎?”蕭平矽質問。
“沒有。”甯武搖頭。
“嗯?”
見甯武如此果斷,蕭平矽倒是懷疑了。
甯武道:“陛下,撫恤在軍中誰若敢動,那是大忌。誰都可能戰死,若今日貪了别人的撫恤,來日自己的撫恤如何保證,利州營内絕對沒人敢下這樣的黑手。”
“嗯,還算有點底線。”蕭平矽不置可否,語氣多少有點嘲諷。
“隻是……”
“什麽?”蕭平矽見他還有下文。
甯武:“隻是,朝廷依制應當配發給士兵的賞賜,經常沒見下落。”
按照朝廷規制,皇族以及國家喜慶日子,都是要給全國公職人員發賞賜的。
相當于獎金。
“哦,朕就說嘛,哪有不偷腥的貓。”蕭平矽冷笑,對利州營已經大緻有了一個認知。
這些事情,從懸劍司那裏也可以得知,但蕭平矽還是要細問甯武。
因爲懸劍司也是人組成,若是永遠隻倚仗他們,難免恃寵而驕,蒙蔽聖聽。作爲皇帝,就是要開張聖聽,誰的話都得問幾句。
“其實,利州營中,極少克扣軍饷,隻是将官們有掙錢的門路。”
甯武知道,今日是難善了了,不說幾句實話,陛下是不會罷休的。
反正他也沒涉及過,說了就說了,大不了求陛下不讓自己回利州了。
“哦,有什麽門路,說來聽聽?”蕭平矽很感興趣地笑問。
“走私。”甯武咬牙道。
見陛下不緊不慢,悠然整理衣裳,甯武就知道,這些事情陛下其實早就知道。
“走私一些緊俏商品,得些銀錢,也不算什麽大罪。”蕭平矽淡淡道。
“陛下,不隻是緊俏商品……”
甯武歎道:“他們什麽都敢賣,甚至換下來的軍械、戰馬以及……收錢,讓其他軍貨販子過境。”
“什麽?”蕭平矽不淡定了。
若是走私一些絲絹瓷器,或是生活用品,那都不算事兒,真要查的話全國駐軍都得完蛋。
可涉及軍械,那就不同了。
這可是資敵。
“軍械戰馬,營中都有記錄,這怎麽換賣?”蕭平矽有些疑惑了,因爲這些事情,每年都有人去查,不可能每次都全被收買吧。
那大夏朝廷也别幹别的了,就整天肅貪完事兒。
甯武笑道:“陛下有所不知,軍械與戰馬,都是有耗損的。”
“一些庫存多年的軍械,看起來應該是該損耗替換了,其實一直沒用過放在庫房,賣出去幾乎是全新。”
“朝廷不會追問,因爲這些軍械,原本就到了自然耗損的時間。”
“還有戰馬……軍中戰馬,也是會有産出的,這些産出的極少被記錄……還有一些老馬,但種不錯,會被賣給馬場做種馬……”
甯武巴拉巴拉,将利州營的那點破事兒,全給抖出來了。
從被陛下套話開始,他就沒退路了,要麽全說,要麽裝傻也把陛下當傻子。
說着說着,蕭平矽聽着,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都沒想到,有些事情,是連懸劍司都沒有查到的。
就比如抓壯丁這件事情,若不是剛好有懸劍司諜探被賣,蕭平矽也沒法确定,邊關駐軍當真敢做這樣的事情。
“呵呵……好一個忠臣良将,好一個爲國戍邊。”蕭平矽沒生多大氣,隻是覺得很可笑,這些倚仗功勞向朝廷伸手要錢的人,卻一邊出賣着自己的國。
“陛下恕罪,臣早就知道這些,爲了自保不敢多言,隻怕利州臣是回不去了。”甯武無奈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