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在淞滬、在徐州、在武漢戰場上撤下來的時候，沿途都有人向我們買槍；幾十上百塊大洋的槍兩三塊大洋就賣了，他們給我們老百姓的衣服，叫我們回家。但是等鬼子追上來的時候，根本不管你穿什麽衣服都開槍，很多士兵就這樣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死在鬼子槍下……摘自《祖爺爺的抗戰日記》）
“連長，咋咱們往西邊走呢？主力部隊不是在東邊嗎？”鄭成鋼走了半天後覺得有點奇怪，他們離槍炮聲響起的地方越來越遠了。
曹小民當然不能說實話，他根本沒打算帶大家和八十八師彙合，因爲一個理由：他不想去南京！雖然他的曆史沒學好，但那是哪一個中國人會不知道南京大屠殺！？他再蠢也不會帶大家往地獄裏闖！
曹小民沒有對自己的士兵解釋太多，他隻是帶着部隊兜兜轉轉向西進發。在路上他們不斷收編失散的其他部隊士兵，現在人數已經超過兩百人了，但槍支卻很少，除了從四行倉帶出來的人手一支步槍以及把守軍的二十挺輕機槍全部帶出來外，收編的新人幾乎都是沒槍的。
“連長，休息一下吧！他們扛不住了……”蛐蛐兒從後邊跑上來報告，那些本身有傷的弟兄因爲傷口不止一次地被水泡過，在北風中堅持了一夜半天，很多人已經撐不住了。
其實曹小民本身也在硬撐，他的兩肋的傷還沒合口，被水泡過後現在一陣陣顫抖地疼，如果他不是連長，不是心中有着對謝晉元囑托的承擔，他早就趴下了！
曹小民終于下令休息了，他自己慢慢地坐下來，連動作都在發顫，弟兄們這才想起連長本身也是傷員。
士兵們不好意思看他臉上的傷，連長臉上看得見的傷大多是他們造成的。傷員們傷口的包紮被拆開檢查了一遍，大多數都有不同程度的發炎，曹小民自己的傷處還算好，除了傷口周圍因爲被河水泡過泛着白，但整片皮肉看上去還有些血色，就是說裏頭開始收斂了。如果換一個時空，有正常的醫療條件這樣的傷大概半個月就連痂都脫了，但是現在傷口會不會因爲周邊的一些感染而潰爛都很難說。
原來在四行倉裏撤出來的士兵都換上了日本人的皮鞋，浸了水之後很笨重，但好歹算是把腳護住了；那些原來隻穿草鞋的士兵鞋子在過了幾趟河踩了一腳的泥漿後再在荊棘草地上走了這麽長的一段，看上去就像塊爛泥糊在腳上似的。但是奇怪的是戰士們似乎一點感覺也沒有，也确實沒看到腳上有什麽劃傷。
“真擔心你們過河的時候給什麽爛碗爛碟的割破了……”曹小民逐一看完了戰士們的腳，這些農民出身爲主的士兵們還真有一個優點，能走，腳皮厚！
“哪有那麽敗家的，爛碗爛碟往河裏扔啊！”原來就在桂軍裏當排長的李添豪笑道：“連長是大戶人家出身吧？像我們在老家，碗碟爛了請匠人補上就是，哪舍得扔啊……就算是其它會刺破腳的東西，大家也會把它埋在樹腳下不會扔進河裏的……”
“是這樣……嗨，我從小就在日本人開的藥店裏做事，這些鄉下生活的細節倒也忘得七七八八了……”曹小民連忙搪塞過去，看來這個時空和原來不同的東西還不少……
“對了，你們怎麽會沒有槍了？難道不知道槍是士兵在戰場上的唯一依憑嗎？”曹小民倒是沒有責怪的意思，他隻是想讓士兵們明白一個連他這樣的半路軍人都明白的真理。
那些在路上加入進來的士兵一個個很不好意思，一個長着一臉苦相，被大家一看就喊作“苦瓜”的老兵道：“也不怕長官見笑……那槍賣了……”
“賣了？還有這樣的事情？誰買？多少錢？”曹小民忽然覺得很不舒服：在這個時候向士兵買槍那不是讓士兵們放棄抵抗嗎？！……我記得在淞滬戰場上撤下來的時候，沿途都有人向我們買槍；幾十上百塊大洋的槍兩三塊大洋就賣了，他們給我們老百姓的衣服，叫我們回家。但是等鬼子追上來的時候，他們根本不管你穿什麽衣服都開槍，很多士兵就這樣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死在鬼子槍下……祖爺爺回憶錄裏一段關于在大戰失敗後逃亡時的細節描述忽然出現在他腦海中，這些槍販子是在謀殺中國的士兵！如果他們是中國人，那麽他們就是在對國家對民族犯罪，他們就是漢奸！難道他們是日本人派出來的？那麽多的人一起行動，在每條路上都有，他的眉毛在不知不覺間擰緊了。
“我那根漢陽造賣了兩塊大洋，老四那根德國七九賣了四塊……也不知道是什麽人，他們跟我們說，拿了錢換上老百姓的衣服就能逃過日本人的追殺，可以回家了……”苦瓜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看出連長的臉色很不好看。
“你們知道一支槍要多少錢嗎？……”曹小民想起在老渠集訓的時候，那個從縣裏下來的軍官對他們講的話：“好好珍惜你們的武器，國家窮；這仗一打起來，這一根老漢陽造就要八十塊大洋……”
“兩塊大洋、四塊大洋你們就把槍給賣了！……”曹小民真想一個耳光甩過去！
“連連……連長，這這這……不怪苦瓜……”一個叫“兔子”的士兵搶着道：“部隊打散了，咱們餓了一天的肚子，人家還給吃的；人家說了，他們拿槍也是打鬼子，他們要保護自己的村莊……他們也沒什麽錢，就是那幾塊大洋了，還有就是一身老百姓的衣服和烤地瓜……”
“你們都是這樣把槍賣掉的嗎？”曹小民用眼睛掃了大家一圈，他得到了肯定的答複。
“聽着，你們被騙了，我們一路過來遇到的村莊都沒有人向我們要求買槍！你們想想，這些人怎麽能夠有那麽多，在不同的地方向你們收槍？！”曹小民很是生氣：“這個時候，用各種手法騙掉你們手中的槍的，不是特務就是漢奸！往後咱們一路上要是碰上這些人，就和他們假裝做生意，然後一窩端了！”
曹小民給大家分析起來：鬼子根本不用看你穿什麽衣服，隻要一看你的食指就知道你是個軍人還是老百姓；還有誰敢保證鬼子不殺平民？在四行倉裏出來的戰士們是親眼看見過鬼子殺老百姓的……也許是曹小民忽然身上發出的戾氣激發了軍人們的鬥志，原本死去沉沉的一群人聽到要打要殺倒是來精神了。大家都在那讨論收買槍支的是什麽人，他們會給軍隊帶來多大的傷害。
“對啊！我記得向我買槍的人好像是河南口音……”“不是吧，咋向我買槍的人講的是四川話？”“我還以爲是廣東人上來買槍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越講越氣，到了後來都得出結論這些專騙士兵武器的槍販子一定要見一個殺一個！
因爲群情激奮，連肚子感覺也沒那麽餓了，大家在把分到自己手上的炒米嚼完感覺到氣力回來了，準備繼續上路。
這時，卻看見哨兵帶着兩個青年人過來了：“連長，這兩人說有生意要跟連長談……”哨兵講話聲很是含糊，嘴角還沾着烤地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