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棟房屋中,除了布朗·斯科特最後所處的房間之外,其他地方并未發現什麽異常的地方。
事實上,甚至就連那間被灰黑色泥漿“污染”過的房間,也沒有殘留任何超凡的影子——除去那些怪異的泥漿物質帶來的視覺震撼之外,這座建築物裏不存在絲毫超凡力量。
所有不屬于塵世的,都已經随着布朗·斯科特的消失而離開了。
房屋一樓,伽羅妮仍然在沉睡着,這位身材高大、皮膚如同石頭般的森金人靠在沙發一角,睡姿平靜恬淡,臉上帶着放松的模樣。
在她的睡夢中,自己仍然是老師門下求學的學生,仍然過着平靜如常的日子,她那位博學又和藹的老師剛剛結束了多年的遊曆,近日已經返回家中,要給她講很多很多遠方發生的事情。
“如果海蒂在這裏就好了,她會調配一些藥劑,至少可以讓這姑娘在清醒過來之後好受一點,”莫裏斯低頭看着沙發上的伽羅妮,表情有些複雜,“我能看出來,她和布朗之間的關系很好。”
“……陰霾總會過去,”鄧肯說着,沉默片刻,在口袋裏摸索了一下,摸出一枚小小的水晶吊墜,他将它放在嘴邊輕聲說了些什麽,随後将其塞在了伽羅妮手中,“做個好夢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莫裏斯靜靜看着鄧肯的舉動,過了許久,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您還把這些吊墜帶到這邊了?”
“……上次進多了,剩半盒實在賣不掉,送都沒人要,”鄧肯面無表情(主要是繃帶擋住了),語氣平淡,“我就想着之後旅行的時候找機會都送出去……你要一個不?”
“不了,謝謝,”莫裏斯趕緊擺擺手,“我不太适合這種女式的飾品。”
“哦,也對。”
……
夜間冷風吹過昏暗死寂的小巷,在路口瓦斯燈掃過來的些許光輝中,凡娜眼神機警地關注着周圍的動靜。
愛麗絲則站在她身側,也有模有樣地學着打量四周——但顯然她根本不知道凡娜在關注什麽。
“街上很安靜啊,都沒有人,”大概是不适應這過于沉默壓抑的環境,人偶小姐終于忍不住開口了,“凡娜小姐,你一直在看什麽啊?”
凡娜語氣平靜:“某些可能會出現的超凡者,或者纏繞在那棟建築物周圍的可疑陰影,如果有的話。”
“啊?”愛麗絲呆了呆,“會有嗎?”
“……你以爲鄧肯先生讓我們在外面待命是幹什麽?”
愛麗絲想了想:“不是嫌我搗亂嗎?”
凡娜:“……伱說得對。”
她覺得自己很難跟這個實心腦袋解釋清楚,所以幹脆就不解釋了。
但她自己很明白在這裏盯梢的意義。
有一個從深海返回的“複制品”在城邦裏活動了許多天,而那個複制品就住在不遠處的那棟建築物裏——那些追随幽邃聖主的湮滅教徒不可能對這件事毫無反應。
這事背後甚至就有可能是他們動的手腳。
鄧肯先生與莫裏斯先生去調查那棟房屋裏面的情況,他們既是去調查,也是在引誘——會有邪教徒關注着這個地方嗎?那将“布朗·斯科特”送回來的力量,會在今夜有異動嗎?這條街巷裏會盤踞着陰影嗎?在不速之客出現的情況下,那陰影還坐得住嗎?
凡娜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收斂着自己的氣息和力量,在确認了街道上仍然沒什麽動靜之後,便再次讓自己隐藏在建築物的陰影下。
然後她就看到旁邊的愛麗絲不知突然想起什麽,往前探了探身子——随後這人偶擡起手,捧着自己的腦袋晃了晃,“啵兒”一下拔了下來,接着便一手扶着牆,一手舉着頭,在牆角對着外面晃來晃去。
哪怕是身經百戰的審判官,看着這畫面也控制不住眼球的震顫,凡娜瞪着眼睛壓低聲音:“你在幹什麽?!”
愛麗絲在牆角晃完腦袋,聽到凡娜的聲音之後趕緊又把頭拿回來“啵兒”一聲安回去,一臉無辜:“我看看對面動靜……”
“下次再有這種計劃你提前……”凡娜瞪着對面的人偶,但話剛說一半便又咽了回去,一臉疲憊地擺擺手,“算了,不必在意。”
愛麗絲一臉不明所以,不過她剛要開口,便好像又感覺到了什麽,忍不住朝外面看了一眼:“凡娜小姐,我總覺得……好像有人在附近,但看不見人。”
“有人在附近?”凡娜瞬間警覺起來,她并沒有因爲愛麗絲平常表現的不靠譜就在這時候放松大意,而是立刻繃緊了神經,一邊感知着周圍氣息一邊低聲問道,“什麽位置?”
“就斜對面,那個路燈下面,”愛麗絲也跟着小聲說道,甚至爲表示自己的謹慎而蹲在了地上,同時擡起手指着巷口外,“可是我隻看見了線,沒看到人。”
凡娜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隻顧着看向愛麗絲手指的方向,過了兩秒才突然一愣,回頭看着人偶小姐:“線?什麽線?”
“就人身上的線啊,大家都有的,從身上飄到天上那種,”愛麗絲比比劃劃,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腦袋後面有,手腳上也有……”
說到這她突然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哦對了,鄧肯先生身上沒有——不過他是鄧肯先生,所以很正常……”
愛麗絲說着說着,聲音終于漸漸猶豫着停了下來。
遲鈍如她,也終于注意到了凡娜臉上異樣的表情。
“……你看不見嗎?”這人偶遲疑了一下,想到了唯一的解釋,“額,那我不會嘲笑你的,船長說過,人和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我看不見,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凡娜激靈一下子清醒過來,同時強行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不遠處的那根路燈旁,“那些線還在嗎?”
她是知道輕重緩急的。
愛麗絲能看到人類身上漂浮着不可見的“線”,而且她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爲這是正常現象,且其他人也能看到,因爲過于理所當然,以至于這件事竟然直到現在才因她随口一句話而突然暴露出來——這或許正是她作爲異常099的特殊力量,也可能背後還有着更複雜、更詭異的解釋,但無論如何,這些事情都不該放在現在研究。
有人隐藏在附近,而且現在他或者他們已經暴露在人偶的視線中了——這件事才重要。
“還在,而且微微左右晃動着,”愛麗絲擡頭看了斜對面的路燈附近一眼,小聲彙報着,但緊接着她又皺了皺眉,“啊,好像少了幾根?”
“少了幾根?”凡娜心中瞬間一淩,而下一秒,警覺便在她心底泛起,多年錘煉出的戰鬥直覺以及女神賜予的危機預感同時在感知中炸裂,讓她猛然看向了街巷深處的某個位置。
在一片路燈無法照亮的怪異陰影中,黑暗蠕動的影子驟然浮現!
幾乎刹那之間,那裏便浮現出了一個骸骨嶙峋的虛影,緊接着浮現出來的,是一個通過鎖鏈與那骸骨虛影連接在一起的畸形怪胎——
那是一個人,或者至少輪廓上還是個人,然而他的軀體早已扭曲腫脹成了令人觸目驚心的狀态,其皮膚仿佛被烈火炙烤過一般焦黑卷曲,其骨骼錯亂增生,在體表形成了一片片不連續的骨闆,尖銳的骨刺在他的後背探出、延伸,宛若某種深海怪物的遺骸,而在那原本應是臉孔的地方,更是隻能看到一片空洞的凹陷,裏面閃爍着暗紅的光暈。
僅僅一個照面,凡娜就意識到了那是個什麽東西——是一個已經與幽邃惡魔實現深度共生,而且将自己的軀體“純化”到極高程度的湮滅神官。
湮滅教徒将自身的血肉之軀視作衆神制造的囚籠,而他們向幽邃聖主效忠的方式,就是不斷利用惡魔力量改造自己的軀體,“純化”自身的形态,這個過程會讓他們身上産生越來越多的惡魔特征,讓他們越來越不像人類——純化到一定程度的湮滅教徒,其肢體已經變異到哪怕用臨時的變形法術都無法回歸人形的程度,也無法再在人類社會活動,因此隻能依靠下級教徒奉養,但與之相對的,他們也将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以及與幽邃深海更強烈、更直接的聯系。
這幫邪教徒果然在盯着這個地方!
凡娜心中閃過這個念頭,而在同一瞬間,她的身體已經高高躍起。
爲了在城邦活動,她沒有攜帶那把賜福的鋼鐵巨劍。
但對于風暴女神的忠誠神官而言,“劍”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空氣在壓縮,水汽在凝結,海與風的呼吸在她手中瞬間壓縮爲一柄堅冰利刃——堪堪可用。
“異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