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公孫蘭的沉默,王源知道自己的話其實戳中了她的心事。王源決定乘熱打鐵解決這一對師徒之間的心結,也許今夜是最後的機會。
王源轉向李欣兒提醒道:“十二娘,公孫前輩其實一直都關心着你,暗中保護着你,你想爲父母報仇本無可厚非,但你不該利用師徒之情達到自己的目的。你需要求得原諒的不是别的,而是你的自私傷害了最關心你的人。就像你爲了達到你的目的讓我替你送信給羅衣門一樣,你考慮的隻是你自己,這是你最大的問題。”
李欣兒臉色煞白,終于輕輕點頭道:“我明白了,多謝你的提點,終于教我明白自己的錯處了。師傅,二郎,欣兒終于知道錯在何處了,求你們能原諒欣兒,欣兒真心悔過。”
王源默默看着公孫蘭,他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事情便隻能看公孫蘭的态度了。
公孫蘭微微歎息一聲,輕聲道:“就算王源說的對,你能脫身出來麽?你如今已經是泥足深陷了。”
李欣兒咬着下唇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不能不爲父母報仇,可我也絕不想師傅因爲我做的事情而不開心,也不想傷害師傅。師傅你指條明路給欣兒,可有兩全其美之策,無論再難再苦,欣兒必定遵從。”
公孫蘭怔怔良久,輕歎一聲道:“我也沒有好辦法,你爲父母報仇的心情我能理解,當年我也曾嘗試着刺殺李林甫爲你父母報仇,可惜這辦法行不通。李林甫手下能人異士頗多,這一點你該很清楚,即便是我出手,也無法得手。否則李林甫作惡多端仇家萬千,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活的這般逍遙自在了。”
王源道:“這件事從長計議便是,十二娘你需答應你師傅,今後再不助纣爲虐,不要存心替那些人辦事,不要爲虎作伥便好。你們師徒之間重修于好,這比什麽都重要,據我看來,你們師徒應該是對方在世上唯一的牽絆了,有什麽能比你師徒和睦更重要的事情呢。”
李欣兒籲了口氣點頭道:“二郎說的對,師傅,你若能原諒欣兒,欣兒發誓一輩子在你身邊陪着你,再也不做讓你傷心之事了。欣兒不能沒有師傅,這三年來欣兒每次想到師傅都自責不已痛徹心扉,這世上師傅是我唯一的親人,我願意痛改前非,求得師傅的諒解。”
公孫蘭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沉吟半晌,終于歎道:“起來吧。”
李欣兒呆呆道:“師傅原諒欣兒了麽?”
王源笑道:“十二娘你傻了麽?你師父當然是原諒你了。今夜本來是個難熬的夜晚,但你師徒和好,今夜便是個團圓的大好日子了。”
李欣兒大喜起身,目視公孫蘭緩緩走近,公孫蘭微微歎了口氣,伸出雙臂來。李欣兒猛撲到她懷中緊緊摟住,同時大聲痛哭起來,公孫蘭伸手輕輕拍打她的後背,閉上眼睛,神情釋然了許多。
王源微笑看着這師徒相擁的場景,心中也自歡喜;趁着公孫蘭閉目的時候大着膽子細看她清麗的面孔,不料公孫蘭似乎有所察覺般的睜開眼來,兩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王源像是做賊被抓了現行一般有些驚慌,但依舊膽大包天的沒有避開公孫蘭的視線,反倒促狹的擠了擠眼睛。
隻一瞬間,王源便從公孫蘭眼中看到了愠怒之色,忙幹咳一聲扭頭掩飾道道:“你們師徒先叙話,我得趕緊去洗個澡,這一身都臭了,再不去洗幹淨怕是要熏死人了。”
廂房内的木桶中果然有一桶溫水,旁邊的椅子上放着向布巾香胰子和一套幹淨的衣物,王源脫的光光的跳進去,打了香胰子從頭到腳洗了個痛快,将渾身的血腥和泥污洗的幹幹淨淨。換上旁邊椅子上的幹淨的男人衣服,隻覺得衣服上散發着陣陣清香之氣,忽然想起這是公孫蘭穿過的衣服,不覺心神有些蕩漾,舉着袖子大力嗅了幾口,這才容光煥發的回到堂屋之中。
堂屋裏,師徒二人已經坐在桌子旁,不知何時兩人已經都變了模樣,李欣兒已經換了女裝,畫了淡淡的妝容,公孫蘭換了套素色長裙披着披肩。師徒二人像是畫上下來的仙女,各自有着各自的美麗。
王源走到她們面前,看着兩女揚起的姣美面容,心中忍不住想到:“若是能有這兩個美女終生爲伴住在這梅園之中,給個皇帝換不換呢?”
“衣服可還合身麽?”公孫蘭淡淡問道。
李欣兒看着王源的眼神中掩飾不住的散發着神采,當王源走進來的時候,穿着華貴長袍,披散着半幹的長發的樣子很是吸引人,修碩的身材高矮相宜,洗的幹幹淨淨的面孔白皙俊美,很有一番唇紅齒白的俏郎君的風姿。
“多謝了,很合身。倒像是特意爲我準備的。”王源笑道。
公孫蘭臉色變了變,扭頭不語。
“吃些東西吧二郎,我們都沒胃口,你吃些糕點點心墊墊肚子罷了。”李欣兒提起壺來給王源斟了杯茶。
王源坐在蒲團上擺手道:“我也沒胃口,喝點茶水便好。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那些人真的是爲了我而來的,卻居然不是羅衣門的人,這讓我很是疑惑。十二娘,若你不累的話,希望你能爲我釋疑一番。”
燭火搖弋之下,三人圍桌而坐,李欣兒替王源斟茶擺好之後,輕聲細語道:“二郎,這些人當然并非羅衣門的人,那人在利刃逼身之下說出的話焉有假話?自從那日我離開永安坊之後,我便去見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答應隻要你加入羅衣門之後,羅衣門将不再是你的威脅。雖然你尚未答應此事,但在我沒有回複他們之前是不會來尋你的晦氣的。所以,今晚的事情可以确定和羅衣門無關。”
王源點頭道:“我知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說服太子收羅我入羅衣門的,但我相信你此刻所說的每一句話。”
李欣兒低聲道:“多謝二郎,剛才那人臨死之前的話你也都聽到了,他自承是王鉷的手下,那王鉷是李林甫手下的第一走狗,顯然今夜之事是李林甫爲了對付你而爲之。”
王源皺眉道:“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我什麽時候得罪了李林甫了?他是朝廷相國,爲什麽跟我這個無名小卒過意不去?”
李欣兒歎道:“你在梨花詩會上揚名京城,難道竟不知道因此會得罪李林甫并因此招來禍事麽?”
王源怔怔看着李欣兒和公孫蘭,這師徒二人看着王源的目光中都帶着一種可憐之色。
“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王源皺眉道。
李欣兒道:“二郎,李适之請你參加梨花詩會之前,奴便跟你說過,李适之這個人并不值得依賴,你當時并不信我,一心擺脫窘境而答應了去左相府中。奴當時也沒想到你真的是滿腹錦繡之才,在梨花詩會上一舉奪魁。若是知道你會奪魁,奴定會竭力阻止你參與梨花詩會的。”
王源更是疑惑道:“怎地我能揚名反倒你卻要阻止?”
公孫蘭輕輕開口道:“因爲你若平庸不顯便也罷了,一旦你代表李适之一方奪魁,你便得罪了李林甫了,這個道理難道你不明白?”
王源點頭道:“我明白啊,不過李林甫身爲大唐相國難道器量如此狹小?竟會來對付一個詩會上的小小文士麽?”
公孫蘭冷笑道:“他對付的可不是你這個小小文士,他對付的是李适之而已。”
李欣兒歎道:“二郎,有一些關于梨花詩會的陳年往事我想現在應該讓你知道了。在我回到你身邊之前,你揚名詩會的消息便已經傳遍京城,我便知道要有事發生,所以我特意在羅衣門中将近年來關于梨花詩會的一些羅衣門暗中調查的卷宗翻查了一遍,發現了一些你絕對不願聽到的故事。”
王源瞠目道:“關于梨花詩會的事情你們羅衣門也查?”
李欣兒點頭道:“那是因爲這些都是一些無頭公案,疑點重重但卻無人追查下去,而你有可能便是下一個無頭公案上的名字了。”
王源大驚道:“快說,快說。”
李欣兒輕聲道:“天寶元年,第一屆梨花詩會上有一名李适之邀約赴會的吏部官員名叫謝坤的,即席做出了一首詠柳詩。雖然評判之人沒有将此詩評爲第一,導緻李适之一方落敗。但事後長安城中普遍認爲謝坤的這首詩冠壓衆人應該取勝。李适之也爲此事在各種場合譏笑評判的幾名夫子趨炎附勢丢了文人氣節。”
王源道:“竟有此事?”
李欣兒點頭道:“這還罷了,詩會之後,這位謝坤忽然被彈劾丢官,爆出他數件匪夷所思的醜聞。他的那首詠柳詩也被稱爲是影射他人的癫狂之作,遭到口誅筆伐。讓謝坤百口莫辯,名聲掃地。那年夏天,謝坤被人發現投入灞橋之下的碧波之中自盡了。”
王源坐起身來,驚道:“竟然死了?”
李欣兒微微點頭道:“是的。”
王源皺眉道:“怎會如此?他寫的什麽詩?”
李欣兒想了想道:“我記得不太清楚,好像其中四句是:亂條猶未變初黃,倚得東風勢便狂。解把飛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王源默默念誦了幾句,輕聲道:“這詩句确實有所指,‘倚得東風勢便狂’這一句似乎真是影射得勢張狂之人。”
李欣兒道:“蹊跷之處不在于這詩的好壞,而是謝坤的死因,我查了羅衣門中存檔的文書,得知羅衣門當時對謝坤之死做過暗中的調查,得出的結論是,這謝坤不是自殺,而是被人殺死丢在了灞橋下的河水裏。”
王源更是震驚,瞪眼低聲道:“被人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