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得不說,殿宇是實在破敗的很。雖然很明顯有新近整修過的痕迹,但低矮和黑暗,以及殿中淡淡彌漫着的一股黴味和潮濕陰冷的氣息卻揮之不去。這裏其實并不适合住人,郭沖對自己也忒狠了些。
行至前殿後門廊下,趙元康站住身形轉身道:“林大人稍候,我去禀報皇上。皇上在園子裏曬太陽呢。”
林覺行禮道謝,站在過道裏等着。陰冷黯淡的光線讓人不适,過堂風又冷的刺骨,吹得兩旁的布幔呼啦啦的作響。林覺站在過道廊下很是不舒服。但很快,照壁那邊便有人叫道:“林大人請去見皇上吧,皇上允了。”
林覺沉聲應了,整頓衣冠繞行照壁而出。這一走出來,頓時像是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一般。眼前大放光明,眼前是殿宇中間的一座花園。四周長廊環繞,遮擋了寒風。冬陽明媚的照着,花園之中花團錦簇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誰能想到,剛剛那照壁之後的過道冷的讓人渾身冰涼,但轉瞬間便像是置身于春意盎然之中。這種強烈的對比讓林覺詫異不已。走下石階來到陽光下的時候,溫煦的陽光照在身上,頓時暖意升騰,惬意無比。周圍花香撲鼻,假山上爬滿了綠苔青藤,水流沿着廊柱一側環繞着,發出細微的聲響,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來到了仙境之中。
林覺很快便注意到了這花園四周的格局,北邊後殿屋檐高聳,屋面斜度很大,側面是連接前後殿的耳牆,連綿起伏如山巒一般的造型。耳牆牆壁是白色的,光潔無一物。林覺似乎明白了些什麽。北高南低的造型,加上角度傾斜的琉璃瓦蓋的設計,可以在冬天遮擋住北來的寒風,并且将陽光通過斜斜的琉璃瓦蓋反射到兩側的耳牆上。經過耳牆白色的牆壁二次反射下來,将整個花園變得溫暖卻又不刺眼。瓦蓋和耳牆的角度是極有講究的,正好可以取陽光漫射而入,不同的時間段有不同的角度對應,那正是耳牆起伏折轉的造型的功用。
林覺不禁感歎于這殿宇的匠心獨運之處。百姓的智慧讓人驚歎,于各種細微之處可見端倪,隻是尋常人不知所謂,不懂其意罷了。
至于前殿之中的過堂風,巨大的照壁可以将其阻擋在前殿長廊之上,所以造成了前後殿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感覺。這裏固然溫煦如春,前殿中卻是苦寒難熬。
林覺忽然生出一個有趣的想法。這西華殿曾經是大周開國之初開國帝王郭威居住過的寝殿。當年那些臣子們在冬天等候見郭威的時候肯定也和自己适才那般站在冷風過道上渾身發抖。這是不是一種故意爲之?是不是帝王爲展現權威故意設置的一道折磨人的手段?倘若皇上想要懲罰某位大臣,便可以讓他站在冷風裏多等一會,折磨他一會?這麽一想,還真的挺有趣的。
不過,林覺沒有時間胡思亂想了,他已經看到了前方一塊小小的平台上一坐二立的三個人了。郭沖坐在一張紅木大椅上,斜斜的背着陽光,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之中,臉上的神情看不甚清楚。他面前擺着一張桌案,上面散落着奏折,擺着一個竹簾般的大筆架。一左一右站着的一個是趙元康,一個是錢德祿。
“臣林覺,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林覺大聲唱喏,快走幾步參拜行禮。
“林覺,你來啦!免禮平身吧。”郭沖的聲音很平和親切,像是熟悉之極的人之間的打招呼。但其實林覺跟這位大周皇帝之間真正的見面不超過五指之數。
“臣不敢,臣有罪。臣昨日回京,本該即刻來觐見皇上,然臣卻未來觐見,臣……”林覺沉聲道。
“呵呵呵,這件事麽?朕知道啦。你是回京來催糧草物資的是麽?自然要先辦此事。你怕朕問起來你不好回複,是不是?”郭沖呵呵笑道。
“原來皇上都已經知曉了啊。”林覺驚訝的道。
“恩,楊俊昨晚來見過朕了,他說你回來了,找他要糧草物資來了。當初他随口答應了你,結果你賴上他了。呵呵呵,朕告訴他,你既答應了,便該履行承諾。他已然答應要撥付糧草物資了,即日發運,你滿意了?”郭沖呵呵笑道。
林覺心中一喜,心想:楊俊定是生恐自己在皇上面前說什麽不得體的話,所以提前來禀報了此事。這也好,既然答應發運糧食物資,總算是有了着落。倘若楊俊不肯履行承諾,自己倒還真的覺得有些棘手,真要向皇上要糧食,則不免落到嚴正肅方敦孺頭上去,反而非自己所願。
“多謝皇上,替臣解決了一個大難題。”林覺高聲道。
“你是替朕辦差,朕這是自己幫自己的忙。起來回話吧。”郭沖微笑道。
林覺道謝起身,走上平台之側,在案前垂手而立。上台階時,林覺偷偷的看了郭沖一眼,隻這一眼,林覺心中大驚。
眼前的郭沖發髻花白,面容蒼老,形容也極爲消瘦。他的面色更是不好。或許是在陽光下的緣故,郭沖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黃暈,顯得極爲不尋常。正常人是不會有這種膚色的。
記得上次見郭沖的時候,郭沖絕非這般相貌。或許因爲不太常見面,乍一見對比才顯得極爲強烈。眼前的郭沖和上次所見判若兩人。上一次是個養尊處優的中年人,此刻卻像個行将就木的垂垂老者了。
“錢德祿,賜林大人座。”郭沖說道。
錢德祿忙應了,親自去旁邊廊下搬了張凳子上來擺在林覺身旁,笑道:“林大人,請坐。”
林覺拱手謝道:“多謝錢公公。”
郭沖沉聲道:“趙元康,錢德祿,你兩個且回避一下,朕和林大人說幾句話。”
趙元康忙躬身應諾,闊步離開。錢德祿對郭沖道:“皇上,您可不能說話太久,一會兒便該回暖閣歇息了。太醫說了……”
“行啦,行啦!錢德祿,你現在怎麽這麽啰嗦呢?朕難道不知麽?去吧,去吧。”郭沖擺着手道。
錢德祿無奈,看了一眼林覺,躬身退下,消失在花樹之後。
“皇上龍體欠佳麽?皇上要保重龍體啊。”林覺沉聲道。
“别聽他亂說,朕好的很,不用擔心。”郭沖擺手道:“坐下,站着作甚?這裏暖和安靜的很,正好陪朕聊聊天。朕好久沒和人安安靜靜的聊天說話啦。”
林覺拱手道謝,慢慢坐在一側。
郭沖微笑看着林覺道:“林覺,你很厲害啊,這一次平叛,兩次作戰令人驚豔啊。我大周出了個文武全才的人物啊。朕眼拙的很,至今方醒悟到。之前朕暴殄天物,放着一個人才不用。真是糊塗了呢。”
林覺忙道:“皇上謬贊,微臣不敢當。”
郭沖自顧笑道:“朕早該知道你是個人才的。當初你獻計破海匪的時候朕便該注意到你。待得你中了狀元,那六國論和赤壁賦寫的多好,朕都能背下來,但朕還是不肯信你有真本事。你莫怪朕,朕是吃了太多的虧了。我大周讀書人多,文章如錦繡,做事卻一塌糊塗的多得是。朕看人一直是将文章和做事分開的。所以即便你中了狀元,朕也沒意識到你是有真本事的。倘若不是這次平叛,朕幾乎要錯失一個棟梁之才了。”
林覺忙笑道:“皇上言重了,微臣豈能稱爲棟梁之才。這一次不過是跟着晉王和小王爺一起出征,誤打誤撞的勝了兩場罷了。皇上這般贊揚,微臣可真是要羞愧死了。”
“你還謙遜?朕可是問過了好多人的。這兩場仗好打麽?一點也不好打。一則以少勝多,二則都是關鍵之戰。就說陽武之戰吧,你料敵機先,洞悉局勢,提前堵住西去的城池,把握戰事大局。聽說爲此差點跟郭昆翻臉,卻仍舊堅持己見。最終證明你是對的。這份大局觀和戰略目光是極難的。更不要說率幾百騎便敢沖入數萬教匪的敵陣,滋擾教匪,保住陽武不失了。有勇有謀有擔當,這一點我問的每個人都是這麽評價的。楊俊從不輕易稱贊别人,但這一次,楊樞密對你大加贊揚,光憑這一點,朕便知道此事不易。”郭沖挑了挑大指。
林覺心裏受用的很,誰的稱贊也不及眼前這個人的稱贊讓人舒坦,他可是當今天子,大周的皇上。
“微臣慚愧,慚愧之極,僥幸,僥幸之極!”林覺連連說道,不知道是真的謙遜,還是得意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