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你一日還存在這紅塵俗世之中,那麽你一天就擺脫不了這些問題的困擾。
“有句老話說得好,吃飯是爲了活着,但活着卻不止是爲了吃飯。
柴米油鹽很重要,心中的各種欲望也确實非常的煎熬,但還有句老話說得也很妙,良田千傾食不過三餐,廣廈萬間卧榻不過一間,人的欲望看似很大,但所需的卻非常有限。
适量的滿足欲望,這是生活的格調,過度的縱欲,不過徒勞傷身而已。
豐富的物質生活确實是精緻生活的基礎,但鮮花一朵和萬畝花園,都不過是顔色和芬芳的盛宴而已,若心自安甯,那麽所屬也隻會是一朵。”
人生在世,什麽事情都講求一個适度,白奇的論點在于物質基礎的重要性,第五正的論點在于需求的适度性,似乎再次穩壓他一頭。
可是令第五正再次感到驚懼的是,面對這樣的再次解構,白奇的回應依舊是一個意味難名的笑容。
“不得不承認,你的思想境界确實挺高的,自身的道德感很強,敢于承認自身的欲望,但又不會讓自己的欲望堕落爲一隻噬人的野獸。
可人終究是群居動物,你想得開,不一定其他人也想得開,你能夠活得很灑脫,不一定代表着其他人也同樣灑脫。
就拿那群跳廣場舞的老太太舉例,她們或許一輩子不争不搶,行至晚年,每天的樂趣也就是跳跳廣場舞,娛樂消遣一下自己所剩不多的最後時光。
可是他們的自得其樂,卻并不能夠被小區的其他住戶所理解,将她們的娛樂生活定義爲噪聲擾民,定義爲一種不道德的舉動。
廣場舞老太太的廉價自娛自樂舉動,這種低欲望的怡然自得,放在其他人的感官之中,就是爲老不尊,沒有公德心的生活敗類。
可這幫老太太若是能夠稍微花點錢,找個專業的場所,那麽她們的自娛自樂,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反感。
但這種專業而精緻的生活需要花錢,一般人消費不起,所以她們也隻能成爲其他人唾棄的對象。
所以,你以爲的低欲望生活,其實不一定是什麽高道德的事情,這個世界,永遠都是選擇的世界,誰的選擇越多,那麽能夠所獲得的快樂也就更多。
可想要獲得這樣的選擇權,必要的經濟基礎是必不可少的。”
白奇夾了一筷子剛端上來的菜品,眼神平淡的看着第五正,就好像真的是在閑聊一樣。
但是白奇的此番論斷,卻讓第五正剛剛建立的防線全面潰敗瓦解。
一如白奇所說的那樣,人終究是群體動物,你的自得其樂在其他人眼中可能就是一起道德失衡舉動。
守序和失德,在這樣的解釋之中,似乎兩者的邊界變得模糊起來。
難道,第五正所精心挑選的回應話題,全都逃不過白奇的股掌之間嗎?這樣的層級壓制,也讓第五正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本以爲能夠在一次看似普通的對話之中試探出一些額外的東西,但沒想到最終卻全都落入到白奇的談話節奏之中。
更何況,現在的話題還可能關乎他和白雪之間的感情問題,确實讓第五正感到無比的糾結!
“若是秉承尊老愛幼的習俗,那麽廣場舞老太太的舉動就必須被遷就包容;若是秉承公共場合的基本素養,那麽廣場舞老太太們聚衆喧鬧的舉動就應該被制止。
道德的邊界,若是将其給無限延伸,甚至産生一些類似于道德綁架的舉動,那麽在各種道德類型的邊界之處,必然會産生嚴重的沖突。
道德在某種程度上是超然的,但在某些方面也是爲了讓一些特殊群體獲得一定的額外便利,可若是這種便利引申而出的權力因爲無限延伸,以至于最終釀成權力膨脹的惡果,那麽這樣的行爲本身就是不道德的舉動。
道德也并不是什麽鐵律,它隻是一種适度性的公共标榜和約束。
身爲群居動物,在一個狹窄的共同區域之中生活,如何有效的進行取舍,學會平衡各種本能欲望的躁動,這才是其中的關鍵。
跳廣場舞确實是一種廉價的自娛自樂,在某個專業區域之中包場娛樂确實要花大價錢,但戴着無線耳機跳廣場舞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滿足自身的欲望有無數多種選擇,這些選擇的過程,便是人生态度的一種呈現。
尊重彼此的選擇,能夠做出更好的選擇,這或許才是其中最爲重要的關鍵。”
面對白奇的步步緊逼,第五正也隻能使出自己的渾身解數,在有限的空間之内盡可能全面的作答,所幸還算才思敏捷,并未如何喪失水準。
對于此時的白奇來說,他沒想到第五正的才思竟然會如此的敏捷,分條縷析的,正在一步步的解構他的狹隘理論,也在一步步的彰顯着自己内心的強大。
對于旁觀的白雪來說,第五正與自己哥哥的論述過程,讓她逐漸的看清了第五正的内心,一顆強大的靈魂正在她的面前慢慢成型,凸顯出更加獨一無二的魅力。
“不得不承認,你好像确實懂得挺多的,也很能明白克己守欲的重要性。
但一如你所說的那樣,世間能夠明白道德高義的永遠都是少數,剩餘的,基本上都是一些困于生活苟且之中的芸芸衆生。
在這芸芸衆生之中,有普通人,有壞人,有奇人,有怪人,有性格乖張之輩,有心胸狹隘之輩,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這個世界就是一口巨大的染缸,所有的色調在裏面相互交融,催生出無數種不同色彩的人格,其中總有一些,恰好能夠擊中你的軟肋,讓你在某個瞬間出離于憤怒。
例如說,僅僅隻是一些喜歡跳廣場舞的老太太,便能讓整個小區之中的鄰裏關系變得緊張,大量不和諧的罵戰時不時就會發生,如今其中的一位老太太更是無故失蹤好幾天。
基于之前的種種不好前提,你很難良性的去猜測,這個老太太現在還活着,一般人隻會本能性的猜測,這個老太太現在其實已經陳屍于某處陰暗的角落,正在一點點的腐朽黴爛。
一個小小的廣場舞都能夠催生出如此巨大的命案,那就更别說其他有關于切實利益沖突的事情。
說到底,人與人之間的本質矛盾,無外乎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裏面有關于錢的糾紛似乎隻占一半,但大部分的命案之所以會發生,最開始積累小矛盾的時候,往往也還是因爲錢的關系。
例如說本次失蹤的那個老太太,她若是能夠包車找個偏遠的地方去跳舞,也不會與人産生過多的矛盾,甚至她團購個無線耳機,也不至于會最終釀成這樣的悲劇。
你的所有論斷之中充斥着大量的道德論述,想來你也應該十分懂法律這種十分理性的東西。
有人說道德是自律,法律是他律,但我覺得不管是道德還是法律,它們都不過是一套規則體系而已。
遵守這兩套規則的是人,執行這兩套規則的也是人,其實再抽象一點,這世間哪有什麽道德和法律,不過都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管束和糾紛而已。
例如說彼此發生沖突的老太太和小區居民,他們看似被道德所約束,也被國家的法律所管轄,但擾民的依舊擾民,憤怒反擊的依舊憤怒反擊,這兩者在跳廣場舞這一件事情上面,似乎已經完全沒有道德和法律的蹤迹,有的隻是人治。
跳廣場舞的擾民問題一日不得到解決,那麽最終就會有人站出來,讓某個老太太就此失蹤。
這樣的舉動,繼續抽象一點,就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隻是時候未到。
當一個擾民者犯下失德的舉動,起初隻會有人過來與其發生争執,影響一下她跳廣場舞的心情,可是當她不知悔改,繼續我行我素,她身上的這份惡便會無限的繼續積累,最終當果報降臨之時,她的小命也會被無情剝奪。
這些看似自成體系的因果報應,你說它是最終的人治結果,那麽它就是這樣的,你說它是因爲最基本的經濟取舍問題所産生的必然惡果,那麽它就是這樣的。
另外,你似乎挺喜歡引用一些成文的既定道理,那麽我現在也用一句老話來總結一下。
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一切的道德和法律都是建立在經濟基礎之上的,隻是由于身處盛世之中的你對于饑餓和貧窮并無一個切實客觀的感受,所以你才會覺得隻要彼此尊重,似乎什麽事情都可以解決。
還是那幾句話,你沒有窮過,你不知道一頓飽飯它一味着什麽,你也不知道人是可以爲了一隻饅頭而對另一個人起殺心的。
對于饅頭尚且如此,那就更别說更爲堂皇的奢侈品了。
饑餓和貪婪,永遠都是人性之中的劣根性,你不去直面它們,卻總想着靠一些花裏胡哨的道德解釋去搪塞和美化,那麽你永遠也不可能明白生活的本質到底是什麽。”
似乎是爲了炫技,又似乎是想要利用第五正最擅長的東西将其給徹底打敗,白奇的此番論述,不僅借用了第五正十分熟悉的套路,甚至還将這樣的套路嵌套在自己的論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