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鐵道上,小火車車頭帶着一節車廂,直奔永安屯而去。
這是永安屯的林場職工們通勤的小火車,在車廂裏,趙有财、李大勇、李寶玉、林祥順,四個人擠在一個長條凳上。
倒不是沒地方坐了,車廂裏還有挺多空地方,但他們四個靠着牆,不約而同地低着頭,不是擺弄着衣角,就是看着自己的手掌。
在他們左邊,隔着一個空凳子的一條闆凳上,張來發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那兒。自從調到了開水房,這孩子每天都得上下班。
張來發沒有低頭,而是滿眼憤恨地看着前方,在那裏,也就是趙有财等人的對角處,李如海正眉飛色舞地跟一幫老爺們兒白話着。
年輕真是好!
這孩子昨天在林場上班一天一宿,今天上午擱食堂幫了一上午的忙,跟食堂幹零活的老娘們兒講大獾子掏裆張來寶的事兒。
等吃完中午飯,李如海硬跟着李寶玉到了車隊,有司機出車,他就跟着走。如此厮混了一下午,李如海從上到通勤車來,就開始興緻勃勃地跟人講起了先鋒林場的奇聞趣事。
先鋒林場,在永安和海林之間,是個小林場。可兩個林場相距七八十裏地,就李如海嘴裏提起的那些人和事,李大勇都沒聽說過,也不知道這孩子打哪聽來的。
小火車在屯子外停下,李如海有些意猶未盡地下車,但他準備去趕下一個場子,問問在屯子裏留守的嬸子、大娘,他不在家的這兩天,屯子裏可曾發生什麽新鮮事兒沒有。
眼瞅着李如海走的不是回家的路,李大勇和李寶玉也沒管他,倆人重重地歎了口氣,跟着趙有财一起回家。
一路上,李大勇和李寶玉也沒管他,而趙有财心裏也挂念着事兒,背着手走在前面。
可臨近到家的時候,趙有财就看見馬玲拎着東西,迎着他面走來。
不光是趙有财,就連李大勇、李寶玉也是齊齊一愣。未過門的兒媳婦來看未來婆婆,這不稀奇,可沒有走的時候,還大包小包從婆家拿東西的。
此時的馬玲,左手拎着一個網兜,網兜裏裝了十瓶汽水,右手拎着一個黃油紙包,裏面包的是小淘氣糖,但别人不打開,就看不着裏頭是啥。
這時,馬玲也看見了趙有财、李大勇和李寶玉,姑娘臉上一紅,感覺很是不好意思。
但這些都不是她要的,是王美蘭硬給的,馬玲百般拒絕,可王美蘭就是讓她拿着。
爲此,王美蘭還怕自己下窖拿汽水的時候,馬玲會趁機溜了,就淨硬是把這姑娘給拽到窖裏去了。
事已至此,馬玲隻能硬着頭皮走到趙有财跟前,小聲喚道:“叔。”
然後,馬玲又轉向李大勇道:“李叔。”
最後,姑娘沖李寶玉一點頭,緊接着馬上轉向趙有财,解釋說:“聽我爸說,我嬸兒胃不得勁兒,我過來看看她。這……”
說到此處,馬玲尴尬了,來看病人,結果從病人手裏拿一堆東西走,這事兒怎麽說呀?
“啊!”此時趙有财反應過來,雖然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但東西肯定是王美蘭給的,于是忙說:“麻煩你們惦記了。”
馬玲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叔,不麻煩。”
再往下,馬玲又不知道該說啥好了。
“呵呵……”趙有财幹笑一聲,道:“那個……我馬大哥也下班了。”
“啊!”馬玲聞言,終于找到了台階,忙道:“叔,我得趕緊回去了,家還沒做飯呢。”
“哎。”趙有财道:“那快回去吧,叔不留你了,跟你爸說,哪天我倆喝酒。”
說這話的時候,趙有财往旁閃開,給馬玲讓出一條去路。
“好嘞,叔。”馬玲應道:“那我走了哈。”
然後,馬玲又對李大勇道:“我走了,李叔。”
李大勇點頭道:“慢點哈。”
“嗯!”馬玲拎着東西,快步從趙有财、李大勇中間穿過,快速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眼看着馬玲遠去,趙有财與李大勇對視一眼,趙有财往自家的方向一挑下巴,二人繼續往家走去。
趙軍不在家,李寶玉下班回來也不進趙家了,趙有财自己進了院子,回身把仗子門别上。
與此同時,趙有财就感覺有東西撞到了腿上。
趙有财都沒回身,就回手摸着二黑的腦袋。這時,花龍也湊了過來,趙有财逗它倆玩兒了一會兒,從倉房經過的時候,隻聽裏面傳出了趙虹、趙娜喂小松鼠的聲音。
這倆小丫頭,自娛自樂地跟小松鼠對話呢。
趙有财一進家門,就見王美蘭坐在竈坑前,一邊哼歌,一邊削土豆皮呢。急于表現的趙有财忙道:“蘭呐,伱快放那兒,我做!”
在趙軍重生之前,趙有财晚上下班回來,從來沒做過飯!
“不用了。”王美蘭嘴裏停住哼歌聲,擡頭斜眼瞄了趙有财一下,淡淡地道:“你出去取棵白菜回來。”
“哎。”趙有财應了一聲就往外走,出到門外,他還回頭看了一眼,撓撓頭在心裏納悶,自己今天也沒犯錯誤讓王美蘭抓住啊,這咋感覺态度不對呢?
收大白菜的時候,有直接用刀砍的,也有連根拔的。用刀砍的,就要拿來腌酸菜的。而連根拔出來的,是要留着冬天吃青菜的。
這大白菜帶根儲存,存放時間更長,暫且摞在倉房的背陰通風處。每一棵大白菜外面兩層葉子蔫吧了,但内裏都新鮮着呢。
趙有财進到倉房裏,兩個小丫頭回身叫了他一聲“爸”,趙有财答應了一句,然後拿過一棵大白菜,直接在倉房裏扒去外面的蔫吧葉子。
這時,趙有财想起了拎着東西從自己家走的馬玲,又想起了自己一進家門的時候,坐在竈坑前哼歌的王美蘭。
這娘們兒明明挺高興的,爲啥一看着自己就變臉子了?
趙有财一邊扒白菜,一邊想着事。就在此時,趙娜來在趙有财面前,扯着趙有财衣角,道:“爸,媽把咱家汽水都給人了。”
這孩子還太小,哪怕跟她說,馬玲以後會是她嫂子,她也不懂嫂子是啥意思。她隻知道,馬玲拿了自家那麽多好吃的、好喝的走了。
“啊,沒事兒,沒事兒。”趙有财放下大白菜,摸着趙娜的小腦瓜,安慰道:“等你哥回來,再讓他給你買哈。”
“嗯!”小趙娜重重一點頭,表示贊同,随即又問:“爸,我哥啥時候回來呀?我都想他了。”
也不知道這孩子想的是啥,趙有财敷衍地安慰道:“快了,快了,再過兩天就回來了。”
說着,趙有财沖趙虹招手,待把二閨女叫到跟前,趙有财才問:“二閨女,那個……你馬玲姐到咱家,跟你媽都說啥了,你聽着沒有?”
趙有财不知道王美蘭因爲啥對自己冷言冷語,但他知道馬玲肯定在王美蘭面前讨着好了,要不然不能大包小包的往家拎東西。
所以,趙有财就再想,如果自己知道了原因,也可以學馬玲一下,到時候既能讓王美蘭高興,又能趁機要來倆錢兒。
之前王美蘭和馬玲在東屋裏說啥,趙虹還真不知道。而馬玲跟王美蘭煎雞蛋的時候,自己和趙娜想吃雞蛋,王美蘭當時說的話,趙虹也隻記了個大概。
于是,小丫頭就簡單概括了一下,跟趙有财說道:“馬玲姐讓媽吃什麽偏方,治媽胃疼的。”
“啊?”趙有财聞言,眉頭一皺,忙問趙虹道:“你媽胃不得勁兒啦?”
小丫頭想了想,才道:“沒有吧?”
她這麽不敢确定,卻是讓趙有财做出了錯誤的判斷。趙有财就以爲今天王美蘭不舒服了,馬玲來關心了她一下,讓王美蘭心裏美了,就給馬玲拿了一大堆東西。
至于趙虹說的偏方,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野豬肚蒸小米,趙有财猜測應該是馬玲好言相勸,勸王美蘭好好吃這個了。
想到此處,趙有财嘴角微微上揚,看得趙虹一愣。
“老閨女。”趙有财輕輕地把趙娜往趙虹身邊一推,然後說:“你跟你二姐擱這兒玩,爸先回去幫你媽做飯了。”
說完,趙有财抱起白菜,快步就往自家屋裏走去。
此時的趙有财,有點急不可耐呢!
他就像一個差生,在大考的前一天,機緣巧合的搞到了考試答案。
那麽這一晚上,他都睡不着覺。着急,心急如焚,就想盡快地能酣暢淋漓地表現自己一把!
懷着這樣的心情,趙有财沖進了屋裏,可他一拽開門,就見王美蘭揚頭向他看來,目光不善地望着趙有财。
“呃嗯。”趙有财清了下嗓子,把手裏的白菜遞給王美蘭,笑道:“蘭呐,給。”
正常來說,一個人把東西遞給另一個人的時候,就一棵白菜的話,接的人隻要把手伸過去,然後拿住了,等對方松手就可以了。
可王美蘭伸手過去,抓住白菜的一瞬間,往回一用力,将白菜從趙有财手裏拽了過來!
多了一個拽,就不叫接了。
這叫奪!
趙有财一怔,感覺到王美蘭對自己不大友善,但仍成竹在胸的他,隻是笑笑就往屋裏走。
趙有财卻是不知道,當他從王美蘭身後經過的時候,王美蘭猛地往後一轉頭,雖然沒看到趙有财,但王美蘭眼中卻閃過一抹寒光。
這時,走到東屋門口的趙有财突然停住了,他看到了炕桌上擺着的兩瓶山楂罐頭和兩個黃油紙包。
趙有财腦瓜一轉,就知道這是馬玲看王美蘭來買的。同時,他心中一喜,終于有了話題的切入點了!
“蘭呐!”趙有财轉身,沖王美蘭一笑,指着屋裏問道:“那是兒媳婦來,給你買的吧?”
在趙有财的計劃中,這時候王美蘭應該反問自己“你咋知道呢”?
可出乎趙有财意料的是,王美蘭面無表情地緩緩擡頭,慢慢起身把砍去根的白菜放在竈台上,一手提着菜刀說:“是,咋的?”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每個字都帶着很大的情緒,趙有财仍胸有成竹地笑道:“蘭呐,這回你再吃完那偏方,你就吃口罐頭壓壓。”
他不說這話,王美蘭可能還沒那麽生氣,趙有财一說這話,王美蘭心裏的火頓時就壓不住了。
都好幾天了,我吃那野豬肚子蒸小米難以下咽,卻連口罐頭都吃不上,還非得未來兒媳婦給買,我才能吃上!
這過的什麽日子?
王美蘭一提手中菜刀,猛地往菜闆上一拍,沖趙有财喝道:“你做飯!”
“哎。”王美蘭突然一吼,可是把趙有财吓了一跳,但這時候他卻以爲王美蘭是身體不舒服呢,忙上前握住菜刀把,将菜刀轉到自己這邊,然後說:“蘭,你快進屋,上炕歇着,飯我做就完了呗。剛才就跟你說,我要做,你不幹。”
王美蘭長出一口氣,她心裏還有氣,但她不想說自己是因爲一口罐頭生氣,因爲這樣顯得自己挺小氣的。
這時,趙有财還沒認識到問題的嚴重,隻從盆裏拿過王美蘭削好的土豆,沖已走進裏屋上炕的王美蘭問道:“蘭呐,咱晚上吃炒菜,還是炖菜呀?”
白菜、土豆,可以一起炖,也可以一起炒。而一家有一家的吃法,按趙軍家的習慣,如果是白菜炖土豆,那就白菜切絲、土豆切條。如果是炒的話,白菜、土豆都得切片。
所以趙有财才問一下,要不然炖湯的土豆切成片,那一炖就碎乎了。
“炖!”王美蘭道:“把昨天剩的幹糧熘上。”
一口大鍋,下面炖菜,上面熘幹糧。菜好,上面的幹糧也熘透了。
“哎……”趙有财拉長聲的應了一句,拖長音聽起來感覺他此時的态度可好了。
但王美蘭根本都不買賬,隻冷哼一聲,就不說話了。
見王美蘭不說話,已經把土豆切成厚片,準備改刀切條的趙有财,又沖裏屋說道:“咱倆說哈,馬玲這閨女還是歲數小,買兩瓶罐頭,倒是買瓶桃兒啊,那瞅着多好看。”
趙有财一邊切菜,一邊說話,卻是沒看見屋裏王美蘭正瞪他後背,胸膛一起一伏的。
人家孩子好歹給我買了!你這啥也不給我買,還叭叭的!
前面鋪點了一些,趙有财迅速直奔主題,道:“蘭呐,那野豬肚子今天吃沒有啊?吃這些天,感覺咋樣啊?要不行,明天加點量吧。”
王美蘭聞言,不禁臉色一變,此時她一聽野豬肚子這四個字,就能想起那臭不臭、膻不膻的東西。
王美蘭深吸一口氣,沒回答趙有财的話,隻冷冷地看着門口。
雖然隻能看到趙有财一個後背,但想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說了兩句話,王美蘭都沒回答,趙有财停下刀,向後退了一步,轉頭看向屋裏的王美蘭,問道:“蘭呐,我跟你說話呢,你咋不吱聲呢?”
“呵!”王美蘭冷笑一聲,強壓着心中火,咬了咬牙道:“咱們今年蓋房子也沒少花錢,年後兒子還得結婚,用錢啥的也挺緊的。結婚以後,小兩口給咱生個大孫子,花銷也不能小了。這麽的吧,以後每個月就給你兩塊錢得了,反正你一天也沒啥花的?”
“什麽?”趙有财聞言大驚,頓時呆愣當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