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睿連衣服都沒換,穿的還是世子禮服,一進王府就直奔她這裏。
“到底怎麽回事?”雨璇撿起線繃子,把它扔到了梳妝台上。
鴛鴦默默地遞來一杯水,手臂上還挂着一件昭睿在王府穿的便裝。昭睿正胡亂地解着系到脖子的禮服領扣,便空出一隻手接過,一仰脖子喝個幹淨。
“累死本少爺了!我聽了信兒就各處打聽了,差點露餡,讓人看出本少爺的真身!”
“少爺,衣服。”鴛鴦把衣服雙手捧給昭睿,想要服侍他換上。
昭睿看看鴛鴦拿來的衣服,皺了皺眉,忽然問雨璇:“雨璇,龔六姑娘被投入了宗人府大牢,罪名是殘害皇族人員,恐怕兇多吉少。你想不想去看看她?我可以帶你去。”
“什麽……”
突如其來的噩耗,打擊得她透不過氣來。她怎麽也不能相信好友會被扣上這樣的帽子。
“個中詳情,可以路上告訴你。”
“這……”
“你不想看她?”
雨璇愣住,她看着昭睿黝黑暗沉的眼,這雙眼睛竟然讓她想起了蕭韻。
昭睿放下茶杯,淡淡說道:“人進了宗人府大獄,到了明天,怕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也許她能告訴你什麽有用的線索呢。”
“我去!”
昭睿點頭,抿了抿薄唇,對鴛鴦說:“把那套夜行服拿來。挨着的還有一套,尺寸要小一點,也一并拿來。”
“是。”
……
旭王府的夜比較平淡。旭王歐陽钺睡得早,王妃又成日價縮在房裏抄佛經繡佛經,各房姨娘也隻是打扮得鮮豔靓麗等在房裏,是以晚間園中一片靜谧。
換裝完畢,昭睿攬住雨璇的腰走出她的小院,輕輕幾個縱身,從王府圍牆躍了出去。走不多遠,閃進一個小胡同,和雨璇想的一樣,這兒的角落裏停着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昭睿哥,你都打聽到了什麽,快點告訴我。”
夜行服十分合身,看來昭睿早有打算。住在旭王府,總有一天會被人識破行藏,面臨被追殺的命運。
馬車沒有燃燈,偶有月光透過車簾射入,昭睿的面孔益發冷凝陰沉。
他涼涼地開口:“還不是你那位……曾經的好哥哥、現在的驸馬爺,爲情所困頭腦發昏,惹出來的麻煩!這個齊子煊,對付秦家人時那股聰明伶俐勁兒哪去了!”
昭睿說這話時語帶不屑,似乎完全忘記了從前他和齊震的深情厚誼。雨璇也從來沒有問過他,他們兩人是爲了什麽反目。
而現在,她更是顧不上想這些。
“什麽麻煩?”
昭睿一股腦兒地把宮宴上的風波告訴她。
齊震“被分手”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對龔六小姐難以割舍,平日裏龔六小姐深居簡出,他沒機會見到。宮宴上遇見之後,便悄悄尾随她,找到無人的地方對她作了“遲來的表白”,不想卻被邱若璨、齊霏等人發現。
衆女當然是各種驚怒,邱若璨的丫頭臘梅氣不過,就命宮人當衆圍毆勢單力孤的龔六小姐,偏偏此時,不好好充當吃瓜群衆的齊霏,又跑去龔六小姐身邊說風涼話諷刺她,結果……讓胡亂掙紮的龔六小姐踹中了胸口……
馬車辚辚,夜風陣陣,雨璇雙手交握,手心都冒汗。
如果不是昭睿說現在被關進了宗人府大獄的龔六小姐分分鍾面臨着被摧殘緻死的危險,雨璇很想爲好友鼓掌并喝一句彩。
——幹得漂亮。
“我就不明白了,六六是侯府的嫡女,憑什麽把她關到宗人府?”
“沒辦法,誰叫漣華公主是皇室血脈呢!而齊大小姐又馬上要榮升太子妃了。如果沒有這事,皇上就要打算擇日冊封太子的。”
現在,準太子妃齊霏受了重傷,冊封太子的事就隻能暫且推遲,因爲皇上爲了表達對齊相的敬意,本來的打算是,讓三皇子和三皇子妃同時受封。
“你那好友真厲害。一記窩心腳,又快又狠又準,正中齊大小姐脆弱的心口,幹淨利落!據說當時,準太子妃慘呼一聲,立即不省人事,整個過程發生在瞬息之間,都沒人來得及阻攔。事後女醫檢查,那青紫腳印就清清楚楚地印在胸口,啧啧,可見龔六姑娘是發了狠呐。”
雨璇瞪了昭睿一眼,可惜黑暗之中他看不清。
“狠?換了你你試試?六六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受到這種羞辱,她心裏肯定是又氣又急。正常人想着的不都是趕快突出重圍嗎?”
想來,龔六小姐是打算趕緊沖破包圍圈,跑到文盛侯府老夫人那邊。
“再說了,堂堂文盛侯府的女孩兒,好容易長到十六歲,父母嬷嬷多少疼着捧着的呵護着,臘梅一巴掌扇過去,已經很過分了,怎能又吩咐奴才們接着打她?六六心裏不知道有多憤怒多委屈呢!她又不是故意的,是齊霏自己走過去的嘛。”
說龔六小姐過失傷人都算勉強。
誰叫齊霏吃飽沒事幹湊過去給人家踹的?她家娘親難道沒有教過她,遇到打架的,千萬不能湊到跟前兒?
昭睿悠悠說道:“你跟我講再多也沒用。這些事,在場那麽些貴女貴婦,沒有一個替她說句話的,因爲皇上震怒了。她傷害了本就身體虛弱的三皇子妃。要知道,龔六姑娘和驸馬的暧昧舉止,已經給漣華公主帶來了莫大傷害。”
皇帝歐陽铖确實有震怒的理由。這個女子,先是傷了他女兒的心,然後又傷了他兒媳的身,最後還導緻兒子不能及時做太子……
昭睿的話音中都是嘲諷:“雨璇,你說說,皇上都這麽想了,龔六姑娘的下場還能怎樣?她進了宗人府大牢,表面看是漣華公主吩咐的,實際呢,是皇上默許的!”
雨璇的臉色發白了。
宗人府的那些殘酷刑罰……
她記得無數次從宮鬥小說裏讀過針刺十指的酷刑,把人的手固定住,用長長的繡花針,生生插到指尖裏去……
光想想都覺得疼了,她搓着雙手問:“但文盛侯府并不是一般的勳貴之家,那是太祖都要給足面子的存在啊,侯府老侯爺老夫人難道沒有去求情嗎?”
“哼。你覺得呢?怎麽可能沒有,但他們也不知道真相啊,求完情後自然是被告知了一番颠倒黑白的話。老侯爺又不是多疼愛這個孫女,畢竟侯府那麽多女孩兒呢!”
“什麽……”雨璇覺得嗓子裏一甜,差點吐血。
昭睿的話殘酷卻又實際。
封建社會重男輕女,不要說大戶人家了,就是皇室,也不乏把女兒當作攀附權貴手段的。而如果這個女兒惹出了天大的禍事,影響到侯府安危,老侯爺怎麽會爲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孫女兒,去動搖百年侯府的根基。
雨璇聲音發抖地問:“老侯爺他們……這便就放棄了?”這可是龔六小姐最仰仗的大樹啊,風雨到來時沒有遮風擋雨,反倒把柔弱的她推了出去。
昭睿悻悻地回答:“反正是悶不作聲地回府了。現在,人已經進去好久了,嗯……”
他看看車簾外的月色,掰了下手指,報出一個數字:“到現在怎麽也有五個時辰了。”
雨璇絕望地靠向車壁。
十個小時!在監獄裏被折磨十個小時!那還有命嗎?
“喂,你你你,你别哭啊!”
雨璇用袖子擦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可憐的六六,她做錯了什麽,嗚……都怪我,我不該讓蕭韻想辦法把她和齊震撮合到一起的,我明明知道齊震那個時候心裏沒有她……我本應想别的法子替她解圍……誰知給她招來了齊震這朵爛桃花,看起來是個好人,偏偏腦子裏一團漿糊。沒有擔當,不能忠于感情,拖泥帶水夾纏不清,連自己真正愛的人是誰都不懂,還那麽自私沖動,把心愛的女孩子害得這麽慘……”
昭睿聽她哭着數落齊震,臉上陰晴不定。她的哭聲讓他心都絞成一團,他是理解雨璇的愧疚的。說到底,這件事兒她脫不了幹系。
“别哭了,”他柔聲勸,“你這面具雖然能防一陣子水,可你要再這麽哭下去,面具脫落了,咱們再去探監,你被認出來可怎麽辦。”
雨璇拼命吞了吞口水,強行逼回眼中的淚意。
“好啦好啦,乖,别哭了。”昭睿歎着氣遞給她自己的大手帕,“我還沒說呢,齊子煊現在被皇上禁了足,要救龔六姑娘,咱們不能指望他了。”
“謝謝,我自己有。”雨璇沒有接他的帕子,同時止住了抽噎,開始冥思苦想對策。
“你有沒有去找過蕭娘娘?”好友生死未蔔,這個時候她也顧不上昭睿會不會引起蕭韻懷疑了。
“找也沒用,我都說了皇上已經震怒了。”
昭睿悻悻地收回手帕:“蕭娘娘聞知此事,曾帶了蕭韻去勸說皇上,根本不管用。皇帝陛下他,大約是,怎麽也要好好地生一次氣吧……”
說到這裏,他話音中的嘲諷意味更加濃厚。
“再說,文盛侯府威望這麽大,皇上不止一次地給侯府破過例,現在他大權在握不久,也是想要給文盛侯府所代表的、爲他所忌憚的權貴勢力來個下馬威。”
雨璇憤怒地擊掌:“我管他什麽猥瑣陰暗的心思!我隻想要六六沒事!她還沒有許人呢!”
要是在宗人府被折磨得落下什麽病根,這輩子就完了。
關鍵還是歐陽铖。做了皇帝都這樣嗎?蕭韻剛回宮時,文盛侯府可是旗幟鮮明地表示支持他的!龔六小姐還幫過蕭雲錦擺脫早孕醜聞,粉碎了秦家人的陰謀,這些,歐陽铖難道都忘記了嗎?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喜怒無常,說翻臉就翻臉,說要命就要命!
“他也不是要龔六姑娘死。”馬車颠簸了一下,昭睿伸手扶住雨璇的手臂,将她按了回去,“隻是,他的态度讓太多人心領神會了,有漣華公主等人摻合着,宗人府的奴才們要是不給龔六姑娘一些苦頭吃,才怪。”
這倒也是。奴才們都善于察言觀色,上頭一個眼神,他們都心領神會,何況邱若璨巴不得好好折磨讓她丢盡臉的情敵。雨璇越想就越害怕,好像耳邊響起了龔六小姐慘叫的聲音。
“一些苦頭是多少?!”她話音顫抖,“哪怕紮她一指頭我這心裏都疼!昭睿哥,我現在隻能靠你了,你……能幫着把六六救出來嗎?”
昭睿輕輕地歎了口氣。
“我這不是帶你去看她?救是可以,但看你要怎麽救了,我不可能把她劫走,那樣龔六姑娘就永遠别想過回原來養尊處優的候府嫡女生活了。”
如果走正常途徑,需要花一些時間。到了那個時候,皇帝歐陽铖大概也已滿意了,可是龔六小姐,不知會被折磨成什麽樣子……
她想到一點,猛地擡頭:“昭睿哥,如果六六被皇上放了出來,還能過着從前的日子嗎?我不認爲候府上下能看得起她!”
老侯爺現在就不管她的生死了,就算她有命回家,對文盛候府來說也是一大恥辱吧?先是選秀未過關,賜婚給齊丞相的兒子之後卻主動要求退婚,現在又踢傷了齊丞相的女兒、大益未來的太子妃,承受了牢獄之災。候府哪個女孩子有這麽豐富的經曆。
府裏上下也都生着一雙勢力眼睛。龔六小姐大概會備受冷遇和奚落,這日子恐怕難熬。
此外,齊夫人不是善茬兒,一定會逢人就說女兒就此留下了病根。将來如果齊霏再有個頭疼腦熱的,一定都往龔六小姐這次窩心腳上頭推。
“你說得都沒錯。”昭睿歎氣,“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我讓人把她帶走,她就真的變成了逃犯,每日不得不在颠沛流離中度過。龔六姑娘在候府長大,你忍心她失去那麽多?”
雨璇打了個寒噤。
失去那麽多……
劫獄的話,即使成功,龔六小姐也會失去她一直擁有的整個世界!
雨璇頹然概歎。“我不明白,隻是女人之間的争風吃醋,竟能發展成這種生死存亡的危機……”
昭睿沉默。雨璇說完後他就再沒有開口。
馬車走到一處幽靜的民居停了下來,昭睿又攬住雨璇,猛一縱身躍到空中,飛快地騰挪,踩着一片片樹冠,僅僅借用這點力道,身子就沖出去好遠。
雨璇聽着耳邊的呼呼風聲,又是一陣恍惚。好像是蕭韻帶着她飛躍一般。她莫名感到昭睿的輕功和蕭韻極像,兩人年紀相當,功力也相當。
沒等她想完這些,已發現來到了一處荒蕪的園子。她睜大眼睛,就着淡淡的月色,辨認出這裏是那次她進宮撞見歐陽煌和秦娘娘的宮女偷情時,昭睿爲了救她,帶她來過的冷宮。
昭睿蒙住臉,她連忙也把臉蒙上了,隻露出兩隻眼睛。
“怕不怕?”昭睿背着月光問她,兩隻眼睛熠熠生輝,雨璇又湧上股錯覺,好像身前站着的人不是他,而是蕭韻。
心裏微歎,何必再想那人。她已經義無反顧地離開了他,不是嗎?
“怕。”她低聲道,“我怕你我被人發現。”
“你是怕被那人發現?”昭睿笑得涼薄,“放心,不會的。此刻三皇子殿下身處府中,和他的嶽丈一起陪着據說是重傷而昏迷不醒的三皇子妃。”
雨璇沒有說話。她覺得心裏已不再有波瀾。
昭睿帶着她走到上次出來的那口廢井前。“準備好了嗎?我們要跳井了。”
“嗯。”
兩人跳入漆黑的井底,昭睿強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拉着雨璇,依然不點火折子,就這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
不知過了多久,空間逐漸變得狹窄,最後竟隻能匍匐前行。
四周都是泛着土腥味兒的泥壁,雨璇心知這是在密道裏,聞聞那泥土味兒,恐怕是現挖的。昭睿爲了她,竟冒着被發現的風險命人挖隧道。
她默不作聲地跟在昭睿後面爬行。終于他停頓了下來,伸手朝頭頂摸索了半天,末了用力一推,搬開一長條石闆,終于有淡淡的微光灑下來,他在洞口直立起來,雙手一撐,躍了出去。
雨璇緊緊跟上。昭睿已透過洞口伸出兩隻手,她連忙探過去,昭睿輕輕巧巧地把她拽了上來。
“這是……”
四周望望大緻也能判斷身在何處。陰暗的空間,粗大的木棂,冰冷的鐵鏈鎖住了木門,門上一方小窗,也是緊緊閉住的。這就是宗人府的大牢?
昭睿比了個息聲的手勢,在她耳邊悄聲道:“奇怪得很。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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