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些幹柴。”
楚聖天乍然轉身，往黑暗之中走了去，彌漫的霧霭很快便湮沒了他那颀長的身影。
七夜這才收回眼神，一股沁涼的感覺透過手心傳來，她下意識的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緊握的小瓷瓶，思量了一下，這才扶着陛下坐好，小心翼翼拉開他胸前的衣袍，借着淡淡的天光一看，果然看到一道猙獰的傷口正赫然橫在他那精壯結實的胸膛處，那傷口處還在微微沁着血水。
蹙了蹙眉，連忙從衣袖裏掏出手帕，将傷口處理幹淨。
好深的傷口，還好似乎微微偏離了心口的位置，不然大羅神仙也難救了。七夜秀眉蹙得緊緊的，好不容易才将傷口處理幹淨，拿出剛剛楚聖天扔過來的藥瓶，正想給陛下上藥。
然而，不等七夜拔開瓶塞，一隻冰涼修長的大手便已經覆上了七夜的素手，一手攔了下來，緊接着，一個黑色的小瓷瓶便出現在七夜的眼前。
“用這個……七夜。”
陛下掙紮着說道，沉寂的眼眸裏，如今變得有些迷離，恍惚。失血過多讓他的臉色越發的蒼白，另一隻大手卻是緊緊圈着七夜那纖細的腰身。
七夜一怔，看着他遞過來的黑色小瓷瓶，又偏過視線望了望已經靠着樹幹閉目休息的他，好一會兒，才将那小瓷瓶接了過來……
上好了藥，楚聖天便抱着一堆幹柴回來了，迅速的生了火，溫暖的火光很快便驅散了霧霭的陰郁，撲騰的火苗搖曳在涼風之中，看着卻是有些恍惚。
上過了藥之後，陛下似乎便沉睡了過去，七夜在踏風身上的铞兜裏找到了他那黑色的大氅，給他披上，又給小五小七取了一些幹糧，然後才回到陛下的身旁坐了下來。
對面的楚聖天則正在烤着一隻野雞，誘人的香味彌漫而來，正在吃着幹糧的小七忍不住擡頭朝楚聖天的方向望了去，一看到他手上的烤雞，那雙狡黠的雙眸裏頓時大放異彩，然而不等它反應過來，便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從身後傳了過來，轉過頭一看，這才發現守在陛下身旁的小五正眯着一雙冰冷的眸子盯着它看着，一臉的警惕。
小七一震，這才有些不舍的看了看楚聖天手裏的烤雞，然後轉身，搖了搖尾巴，朝小貂走了去，在陛下的另一邊蹲坐了下來。
而小五這才掃了小七一眼，眼睛裏充滿了威嚴冷厲，好一下子，才又望向楚聖天，目光在楚聖天跟七夜隻見來回流轉着，那般防備冷厲的樣子，看得七夜也一陣忍俊不禁。
楚聖天那淡淡的目光透過火光徐然看了過來，這才發現七夜那臉色依稀蒼白，不過卻是比剛才好轉了一些，死灰之色也僅僅是被壓在那潔白的脖頸處，沒有爬上那張小臉，不然後果自然是不堪設想的。
他自然是不知道，剛才一路走過來的時候，七夜已經服下了陛下随手塞進她嘴裏的不知道什麽的丹藥，勉強能夠壓制住體内的瘴毒，不然就以她這麽大膽的運功，單單憑着那黑玉令恐怕也壓制不住那瘴毒——那可是連聖子都沒有辦法根解的藤毒，隻能依仗于那聖壇壇主才能解開的瘴毒。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楚聖天禁不住低聲問道，目光下意識的看向一旁閉目休息的北璃赤。
聞言，七夜這才悄然将目光從北璃赤的臉上給拉了回來，清涼的視線越過火光蓦然望向楚聖天，歎息了一聲，這才淡然道，“還好，今天謝謝你。你回去吧，他過來就好了。”
說着，清淡的眼神便又收了回去，轉頭又看向沉睡之中的北璃赤，楚聖天自然察覺到，她的目光在看北璃赤的時候，卻是多了一縷淡淡的情愫甚至是一絲溫柔。
心底免不了一陣苦澀，但也就是淡然吸了口氣，這才開口道，“等他醒過來吧。這迷霧森林裏很危險，你們若是在這裏出了事，聖子也會拿我試問，吃點東西吧。你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
将手上的烤好的野味給七夜遞了過來，楚聖天的語氣聽着有些溫柔。
七夜哪裏有什麽心思吃東西，想也沒想便直接搖了搖頭，淡然回道，“不用了，我不餓，你吃吧。”
邊說着，這才一邊擡手輕輕的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了口氣，眼中的疲憊與困頓才稍稍退了下去，而眼神卻是有些複雜，靜靜的注視這北璃赤那張慘白的俊臉，腦袋裏頓時浮現出剛才的片段——
想來，他心中應該是有答案的，隻是不敢去驗證而已。不然，以他的實力，要找到這風禦城，自然是花不了這麽長的時間，若不是她堅持，恐怕這個謎團将會很久很久之後才會解開。
“你回去吧，讓人發現了你跟我們呆一起，對你也沒有什麽好處。”
‘噼噼啪啪’的火苗燃燒聲音傳來，七夜這才猛然拉回思緒，又看了對面一臉沉默的楚聖天一眼，低聲的開口道，“這次的事情，謝謝你。這次恐怕要欠下你一個人情了，容我們日後再還吧。”
七夜說完，便也不再看他，微微靠着北璃赤，把頭埋進膝中……
楚聖天一怔，眼中生出些許的怅然來，眼神越過火光平靜的看着眼前的兩人，心底沒由來的就塌了一角，若是此時動手，或許能除掉北璃赤這麽一個勁敵，可是看到護在北璃赤身旁一身警惕的她，他卻怎麽也下不了手，眼底閃過一道道的掙紮，潛伏在眼底深處的那道冷芒也閃爍而出，衣袖下緊握着金刀的大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而當他的目光一移，落在北璃赤身旁的黑衣女子身上的時候，終于也是無奈的深深吸了口氣，緊握着刀柄的大手突然松開，利落的起身，艱難的收回視線，便突然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那一抹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那一片茫茫的霧霭之中。
許久之後，七夜才睜開眼睛，望着那抹離開的方向，眼神卻是有些複雜，歎息了一聲，這才默然收回視線，撿起旁邊的一根枯枝往面前的火堆裏丢了去。
而就在這時，七夜突然感覺自己肩頭一重，轉過頭一看，一隻大手已經環上她的肩頭，蒼白修長的指尖盡顯涼意，轉過臉一看，才發現北璃赤的雙眸裏一片沉靜，之前的迷離也盡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清明。
“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七夜連忙迎過去，小手一伸，想查看他的傷口，然而不等七夜的指尖探到傷口，陛下便突然伸手輕輕執住她的素手，寬大溫暖的掌心瞬間就将她微涼的素手緊緊包裹住，長臂一陣用力，七夜便措不及防的往他懷裏倒了去。
“你……”
七夜一陣驚呼，一手緊緊扣住他的肩頭，這才沒有撞上他的傷口，微微吸了口氣，這才從他懷裏擡起頭淡淡望着陛下，他眼中複雜而掙紮的流光映入眼簾。
“你真不怪我，怨恨我嗎？你大哥說的事情都是真的。”
語氣有些蒼白無力，陛下靜靜注視着七夜，淡然問道。
七夜略微怔忡，眼中居然浮出些許抑制不住的涼意與暗淡，事實上，說得輕松而已，盡管說不在乎，其實心中卻還是有些難受的。若是外公知道此事，他會怎麽辦？還有表哥，要是表哥知道了此事，他又該怎麽面對呢？而她身爲北璃赤的皇妃，又應該怎麽面對他們？
想不到自己之前心中隐隐約約擔心的事情如今竟然真的變成了事實。之前她跟北璃赤兩人心中都是有一些準備的，所以在真正知道這件事，從風禦城口中知道了這麽一個答案，到底還能保持住那麽一份理智。然而，不可否置的是，自己的心口卻是沒由來的一痛！
這個秘密一旦揭開之後，他們兩人之間所要面臨的難題将會很多。單單外公跟表哥東方青岚那裏似乎就很難說清楚。
眸光頓時一陣暗淡，迎上陛下投來的眼神，瞬息萬變，終于還是深深的吸了口氣，蓦然别過頭去，清秀的小臉一擡，望向了蒼茫的天際，而呈現在她面前的，卻隻有那茫茫的暮色。
“七夜，你可以殺了我，爲你父母親報仇。這個世界上，隻有你能殺了朕。”
看着七夜眼中的暗淡與猶豫，陛下那銳利如刀鋒般的黑眸微微眯起，神色有些冷寂，淡然微笑了起來，“或許橫在我們之間的，便是這麽一個無法打開的結。即便你不出手，你表哥東方青岚，或者東方大元帥若是知道了此事，他們也不會無動于衷。”
陛下聲音一落，七夜臉色頓時一變，目光頓時掠過一道冷意，然而更多的卻是一陣惱怒和煩躁，眼神淩厲的掃了陛下一眼，扣着他肩頭的素手突然收緊，冷聲道——
“你明知道我下不去手又何必跟我說這些話。你父皇北鎮天若是現在還活着，我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對他出手，冤有頭債有主，你父皇犯下的罪，那就應該用他自己的鮮血來洗清，而不是你作爲他的兒子能替他償還什麽。”
七夜承認自己素來也是心狠手辣之人，但是，她卻不是一個昏聩之人。爹娘大仇橫在眼前，但是心中的理智卻是告訴她，這北璃赤她不能動，不然就對不起天下，更對不起她自己！
“你現在需要說服的，是外公跟表哥，而不是我……”
七夜忽然有些無力的歎息了一聲，星眸無比的清明透徹，幽幽看向陛下，忽然有些怅然笑了笑，“其實你心中早已經料到這麽一天了吧？若不是我堅持過來，你可能也……”
陛下眼中的深沉頓時有些渙散，浮現而出的是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深切情愫，看着七夜，神色很是寂然，歎息般的聲音傳了過來，“七夜，你應該知道朕擔心的是什麽。即便是千軍萬馬，兵臨城下，朕也能淡然面對，但是，于你，朕……”
說到這裏，陛下忽然轉過頭去，并沒有去看七夜，“那場慘劇是所有心中的噩夢，不管是大元帥，東方青岚，或者你，還有風禦城，甚至還有朕，或者整個大夏。但是朕卻不能将這件事情所有的前因後果公布于天下，這一點，朕是永遠欠你們的。你應該知道，此事一旦公布于天下所帶來的不利。并非朕将這江山看得太重要，而是，這大夏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血。你的父母便是爲守護這大夏而遭難的。東方大元帥如今還在大宋國内浴血奮戰，我們所有的人都在爲捍衛守護這一片土地而生，所以朕……”
“想必，你大哥也正是因爲這個理由，所以一直不願意跟我們聯系。雖然他一直不願意承認，而這畢竟是事實。所以，倘若能從朕身上讨回什麽，朕不會反對你們出手。這也是朕唯一能爲你們償還的東西。”
陛下那寂寥怅然的語氣聽在七夜耳中，卻不怎麽是滋味，沉寂了許久，藏在衣袖下的素手才微微握成了拳頭，目光頓時就寒了下來，冷然瞥了陛下一眼，語氣卻是有些煩躁，“我承認，對于這個事情的真相，我是心裏有些不舒服，有些難受，但是我相信大哥他也不是有心出手。不然，即便你把你的命給我了，我爹娘還能活過來嗎？我若是要恨，也應該是恨你父皇北鎮天，跟那些殺害他們的兇手。如果你覺得你讓我刺上幾劍就能将這些仇恨平息下去，那就大錯特錯了！”
她承認，她确實是因爲他剛才跟風禦城說的那些話而感動，可是她卻見不得他這麽做。看到那麽一劍刺下去，向來淡然沉靜的她心中也免不了一陣暴躁，這樣的情緒總是這麽輕易的被這個男人挑起，記得，之前在南疆的時候，也有過這麽一回的。
“你若是想要償還些什麽，那就将那些下手的人都殺了，爲他們報仇吧。還有那些聯軍的統帥，他們才是罪魁禍首！”
七夜眼中浮現出一道冰冷肅殺，嘴角揚起的笑容有些殘酷，“滅他們滿門也不爲過，當年的聯軍都有哪幾國，将它們全部蕩平便是了。”
“你想……”
陛下冷目一眯，一道幽光乍然閃過——
“怎麽？你不願意嗎？”
七夜目光一冷，淩厲的瞥了陛下一眼。
“随你吧，隻要你樂意，不離開朕便……唔……”
陛下攤了攤手，虛弱的語氣還沒落下，便被七夜那冰涼的吻給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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