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着臉站直身子,柳還望兩眼睜大,環顧起四周來——正面是野火燒不盡、左面是淺草才能沒馬蹄、右面是春風又綠江南岸——眼見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碰了三處壁,柳還望啧出一聲,對身後已經不抱希望,搖着頭就要坐下生悶氣,卻被身後叽叽喳喳好一陣閑言碎語勾轉了腦袋。
‘那傻缺是不是個參加地獄生存戰的惡鬼啊?嘿嘿,看起來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嘛。’
‘噓!你小聲點!它看過來了!’
‘怕毛?你哥我活着的時候比鬼都可怕三分,還怕它?’
聽這鬼犯如此跋扈,柳還望心生不悅,擡手就要朝這臭嘴打出掌中扣着的三枚青木珠,誰知自己含怒而箭一般紮過去的視線,竟在那臭嘴身後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白色剪影,連忙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不是門柱還是什麽?!而且這距離要趕過去,五分鍾實在是綽綽有餘!!大喜過望,柳還望當即将對那臭嘴跋扈的厭惡惱怒撇在了身後,大步一邁就朝着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門柱疾奔而去。隻是柳還望得饒人處且饒人,那鬼犯卻全無自知之明,見柳還望受了自己言語的挑撥而沒有任何反應,真以爲它徒有其表,竟然在柳還望擦身而過的時候對它大加嘲笑。柳還望再也按捺不住,頭也不回,手臂往後一揮,三枚青木珠便如夏夜流螢般齊刷刷打向了臭嘴的頭、左肩和下腹。隻聽得“啊!”的一聲哀嚎,柳還望這才得意回頭要看臭嘴的慘相,殊不知那無恥臭嘴并非尋常草包,見它這電光火石的攻擊殺到,竟然當機立斷地一扯同伴身子擋下了這三記狠招。柳還望這一番回頭,恰恰看到了臭嘴甩下同伴身子急急爬起的一幕,也正因此它才得以看清了那張奸惡的嘴臉——隻這麽掠影一瞥,登時惹得柳還望雙眼圓睜,好似它幹瘦的臉龐上頭被開出了兩口水井——
那臭嘴眼角下頭,赫然是一塊鮮明的胎記!
嘿嘿,媽的,還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啊。老子沒想幫那老鬼,結果偏偏還真就撞上了。也罷,權當送你這個老頭子一個順水人情!
柳還望心念一定,手中青木珠便接連如飛蝗般朝準狼狽奔逃的臭嘴激射而去。隻是柳還望方才見這臭嘴将同伴當做盾牌才躲過了自己的攻擊,心存輕賤,便沒有盡顯手上功夫,萬萬沒料到這臭嘴卑鄙之餘,還真有幾分真本事,左支右绌上蹿下跳,兼以不太要害的位置擋格,臭嘴境況雖然狼狽驚險且受了些無足輕重的傷,但卻确确實實地從柳還望的攻擊底下保全了自己。更讓柳還望惱火的是,那臭嘴顯然是看穿了它急于奔到門柱的心思,由是果斷地選擇背離門柱的方向逃竄,打得就是令柳還望瞻前難顧後的算盤——要麽追它丢掉這次難得的機會、要麽抓緊這個機會放了它。剛才那陣攻擊踩着了最關鍵的時間點,無奈柳還望一時輕敵,就此令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尴尬處境。
操!
關乎自身的大利當前,柳還望還能怎麽選?它隻好壓下心中百般惱火,一咬牙,扭身便朝門柱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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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
背靠電梯内壁,柳還望先是利落地拍了自己臉頰兩個巴掌,又不住地搖晃着自己略顯昏沉的頭,試圖甩去腦中久久不散的繁雜思緒。掏出貼近腰側的珠囊,柳還望扯開袋口将裏頭的珠子一股腦地倒到左手掌心之中,看着三枚對自己戰力至關重要的白金珠子,喃喃罵了一句:
‘媽的,又害老子浪費了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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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借過!借過!老子趕時間!’
‘你趕時間!@……%……&!#……’
‘你以爲我們……!%&……¥’
‘媽的!老子根本聽不清你們說什麽!一個接一個。。。。。。不!通通閉嘴!!’
柳還望扯開嗓子朝緊貼在自己身上的幾個鬼犯嘶吼着,這幫在狹窄地獄中不知被關了幾個千年的老油條們卻全然不賣它面子,依舊七嘴八舌地各發各的牢騷。這陣喧鬧像是病毒一般迅速傳染開去并感染了周圍前胸貼後背地擠在一起的每一個鬼魂,一時之間,狹窄地獄鬧聲震天,仿佛這裏關齊了地球上所有跟兒媳婦怄氣的婆婆——倘若如此,這裏倒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地獄。
地獄第八層狹窄地獄堪稱十八層地獄中最獨具匠心的一層,爲了點題,沒有搞什麽間隔極窄的牆壁(況且真搞這個未免有抄襲壓迫地獄的嫌疑)、曲曲折折根本有悖于人體結構的過道以及那些實用面積小得離譜的封閉空間,所有結構層面的布置、機關,一概沒有,第八層地獄,有且僅有的,就是一塊開闊的地面——然後被填入了超過了這裏合理容量數倍的鬼犯。
狹窄地獄是整個地獄唯一鬼犯需要帶手铐的一層,爲的就是令到它們無法對彼此進行緻命性的打擊,好保證鬼犯數量的相對穩定,避免擁堵的疏通。盡管目的跟人界背道而馳,但對于約束的觀念卻殊途同歸——如果不是法律規定傷人違法,相信北上廣的交通高峰期發生的血案會以分鍾爲單位遞增。
如果說沙丁魚罐頭是北上廣交通高峰期地鐵的縮影,那北上廣交通高峰期地鐵就是狹窄地獄的寫照。有鑒于此,實在很難不去猜測地鐵的發明者有過到狹窄地獄一遊的經曆。
‘喂!你們再不乖乖讓道我可要動手了啊!!!’
‘你來啊!你倒是來啊!老子早就想灰飛煙滅了!!!’
‘哎喲媽呀!!!滅鬼啦!有鬼要滅鬼啊!!!’
‘别喊傻婆娘!那小子慫得很沒有這膽!!!’
‘哥們,哎!哥們!你要幹先搞我好吧?!我真的在這呆煩了,謝謝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柳還望這一聲威脅,猶如往水裏倒入的生石灰,短短就使四周群情沸騰起來。被身周這因自己的弄巧反拙而成倍數增長的聒噪震得靈魂顫動,柳還望幾欲崩潰之下,仰頭怒吼一聲,當真要大開殺戒,卻冷不丁地被當頭踩了一腳,吃力之重,令它半截身子都矮了下去,倏地一下,便被淹沒在了熙熙攘攘如浪濤一般的鬼犯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