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時光總是很短，回憶總是太長。
有些東西有些人，失去了，才會在一個人的夜裏哭得死去活來。
林濤過得并不痛快。
至少在記憶的片段裏，那過往的幾十年裏是不痛快的。
但是他相信人有來生，生活總要有些期待，雖然不隻是眼前的苟且，也不會單純地是詩和遠方。
在記憶的最深處，有些畫面被珍藏了很久，甚至已經開始泛黃、腐爛，散發出一絲發黴的味道。
眼前的畫面放大，遠處6中的大門仍舊是一堵鋪着瓷磚的紅牆。
在斜對面拐角的愛文書店裏，林濤打量着熟悉的畫面，心裏五味陳雜，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嘴角的弧線彎出的笑意顯得有些不真實，彷佛是時光打破空間的界限，将另一個世界幾十年的記憶投影至此，陡然與此時此刻重合在一起。
即使是淡定若斯，林濤也有些難以釋懷，雖然相信來生，但是它來得如此之快，快得有些始料未及。
鏡中的人略顯青澀，高挺的鼻梁上沒有後來的那副眼鏡，眸子裏還透着澄澈，讓林濤忍不住伸手去觸摸臉上彷佛再現的青春。
6中的學生總喜歡在下學後到西大門對面的這間愛文書店閑逛，似乎隻有這間小小的店堂裏，還存着一絲溫馨，聊以慰藉這即将逝去的青春。
女生熱衷于尋找好看的貼畫和大頭貼，男生總愛尋找幾本閑書用于晚自習上的消閑和打發時間，經濟條件好些的學生，總會在放磁帶的架子上找一些好聽的帶子。
鏡子前的林濤個子老高，看上去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架勢，實際上高2的時候他還不足1米8。
也許是店裏泛黃的燈光給了人一種錯覺。
從校門那邊走過來的幾個女生有些眼熟，興許是記憶太長，林濤認得不大全。
前面那兩個一個叫饒燕，一個叫胡美芳，都是1班的學生，也是1班的活躍分子，不僅人長得漂亮，成績也不差。
在林濤的記憶中，似乎她們在整個高中都不乏追求者。
林濤就是其中之一，微不足道之一。
隻是在此時看起來，在他眼裏仿佛多了一絲審視的味道，少年眼中的美，總是不那麽老辣，而青澀總是不長久的
。
但是林濤目光并沒有在饒燕和胡美芳的身上停留太久，隻是一瞬。
就落到了兩人身後那個背着雙肩包的女孩身上。
眼裏似是一種驚豔，一絲并沒有因爲時光而消逝的傾慕之色。
女孩的身形瘦長，五官清麗别有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脫俗，仿佛是從白紙潑墨的畫裏走出。
林濤記得，這個瘦瘦的女孩子幾乎主宰了整個松平6中初中部三年裏所有的輝煌。
新概念作文華東賽區初中組一等獎！
東江省中學生書法比賽一等獎！
松平市三好學生！
松平市中考第二名。
在那些泛黃的記憶中，有太多關于這個叫蘇芮的女孩的故事。
懵懂的少年時代，樣貌清麗、成績出色的蘇芮肆無忌憚地吸引着6中裏正值青春期少年的注意力。
從眼前走過的蘇芮，膚色白皙，清麗脫俗得有些令人不敢直視。
走進書店，蘇芮看向林濤的眸中沒有一絲笑谑的味道。
林濤的長相并不會令人眼前一亮，僅僅隻是長得耐看而已，或許除了在鏡前孤芳自賞以外，林濤幾乎就再沒有什麽地方能夠吸引她的注意力了。
當然。
如果不是跨越了時空，林濤也很清楚，他還是他。
即将從6中畢業，去一所二流甚至三流的學校，然後工作，娶一個普通的女子，成家立業，過着最爲簡單的生活。
而蘇芮還是那個蘇芮，萬衆矚目。
蘇芮并不知道一向在班上默默無聞的林濤怎麽會有這樣的膽量。
但是在她眼中已經看穿了隐藏在兩人背後的，隻是兩條越來越遠的軌迹，彷佛過了此刻，就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她會一如既往地向前，去一所心儀的學校，或許在那裏會有一個像他一樣高大的男孩子，也這樣注視着自己。
而林濤，會走自己的路，或許是一所普通的學校，一座美麗的小城，但是這一切都跟她無關了。
不過她很少看到林濤這樣的目光，也爲林濤這樣直視着自己而詫異。
整個高一，自從進了六中的高中部後就少有男孩子敢這樣目不斜視地盯着自己，甚至有些肆無忌憚。
臉上被林濤的目光掃掠之處，似乎有些滾滾發燙，撇過頭，蘇芮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
蘇芮并不知道到是什麽讓他彷佛一夜之間變了個人一般。
她也不會更不可能猜到在今後的人生中，林濤将會在自己的生命裏扮演着怎樣的角色
。
看到蘇芮破天荒地的撇過側臉。
林濤嘴角的弧線不由得拉長了幾分。
落到蘇芮身上的目光裏，澄亮中透着一絲清澈，并不是往日那種夾雜着青澀和躲閃的稚嫩，而是變得沉穩和執着。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光線有些慵懶地斜着灑落到他的臉上。
蘇芮第一次覺得這個男孩子臉上的棱角是那樣分明，彷佛镌刻的古代歐洲雕塑一般，帶着一絲異樣的感覺，她突然覺得自己心底竟有些慌亂起來，臉色不禁一紅。
在林濤身側，饒燕和胡春芳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林濤臉上的笑意，又擡頭看了看他對面的蘇芮，看到那一閃而散的紅潮，眼裏露出一絲驚詫的神色。
下一刻。
她們卻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蘇芮，今天還能交作文比賽的稿子嗎？”
驚訝！
詫異！
難以置信！
甚至不可思議！
是突發奇想還是因爲這樣一個借口更容易讓人靠近？她們更認爲是後者，或許蘇芮也震驚于這樣的大膽，秀眉輕輕一挑，好看的眸子盯着林濤，淡淡的紅唇微張，似乎沒聽清楚林濤的聲音。
“我的意思是參加東江杯的作文今天還能不能交？”
字正圓腔，這一次，林濤說得清楚，蘇芮也聽得清楚，隻是她有着跟饒燕和胡美芳一樣的詫異。
東江杯？難道他想參加東江杯的作文比賽？
在蘇芮的印象裏，似乎林濤在這個方面并沒有什麽出色的表現，整個高一，他似乎連語文都少有考及格的時候。
真的隻是一個跟自己搭讪的借口嗎？
她突然覺得有些無趣起來，并不是她的高傲使然，而是今天已經是東江杯交稿日期的最後一天。
在她看來，林濤如果隻是爲了跟自己搭讪才這麽做，那他跟班上那些跳脫的男生又有怎麽樣的區别？
但是林濤眼裏突然變得極爲自信和沉着的目光卻讓她多了一絲遲疑。
所以當饒燕和胡美芳看到這個驕傲得像白天鵝一樣的女孩竟然點了點頭時，兩人的嘴唇已經以一個圓滿的o型在一瞬間畫出了一個驚人的曲線。
饒燕和胡春芳分明看得清楚，在蘇小芮的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泛起了一絲酡紅。
通紅通紅的。
像是被夕陽的紅光染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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