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曹操之後,荀攸思索了很久。
曹操提供的信息,過于驚人,冀州刺史王芬爲何有如此大膽之想法,荀攸或許可以揣測一二。
他身在冀州,從與黃巾作戰,到戰後處置戰争創傷,安置流民,恢複生産,隻有經過這種慘狀的人,才能深刻的明白百姓的苦難。
王芬此人,身爲“八廚”之一,本就慷慨豪邁,又深受宦官之害,自然對十常侍十分痛恨,加上西園軍建立,宦官權力達到巅峰,所以王芬看不到變好的希望。
也隻有這樣的人,才會生出如此極端的想法。
荀攸拿出那封信,看了一眼,幹脆重新寫了一封,将雒陽局勢與曹操所說之事,告知荀彧。
冀州常山郡隸屬于劉擎公子,這一點他是知道的,王芬此謀劃,先不說能否成事,劉擎在冀州,恐怕是千載難逢之機會。
荀攸突然一笑,自己這姑姑,看來劉擎公子是必須接納了。
……
數日之後,荀彧收到了荀攸回信,也被信中内容驚了一通,王芬欲行大事,此事無疑牽連甚廣。
“來人,備車,叫高順将軍準備啓程。”
荀彧直接先下了一令,然後再接下來看信的内容。
荀攸回信,說明願意成爲主公眼線,那麽荀采之事,也可以向主公提及,關鍵還是王芬之事,他需要親往冀州,去見主公。
正好與高順一路。
将雁門事務稍加安置,荀彧便啓程前往常山。
與此同時,劉擎也已經進入中山郡界内,此行,一是爲了赴劉玄德之邀約,二是前來查看商機,畢竟說道經商,劉擎還是十分自信的。
眼下冀州黃巾之亂已經平定,各郡國生産與商業都已漸漸恢複,中山郡作爲商業大郡,人口流動異常的大。
馬車車廂之内,劉擎就十分眼饞。
“如何将這些經商之人,引入常山呢?”劉擎喃喃自語。
郭嘉在旁一聽,反問道:“主公曆來對商賈之道感興趣,若有心發展,自然不難。”
劉擎望向窗外,無奈的搖了搖頭,他也知道不難,可惜商業氛圍這種東西,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形成的,更不是劃一片商業區,引入幾個大商号就成的。
“此舉難過攻城略地。”劉擎據實道。
“我看不然,主公想要這一切,其實簡單,占領中山郡即可。”
劉擎:“……”
郭嘉說的很有道理,劉擎竟覺得很難反駁。
“主公,前面便是毋極縣了,這毋極縣有一大戶叫甄氏,家世不小,既有世襲兩千石俸祿之官職,家中良田商号衆多,甄氏名望在整個中山郡,亦排的上号。”
甄氏,甄姬的家?
劉擎也就記得這個了,隻不過現在的甄姬,恐怕還隻是一個小女孩。
“這甄氏,是不是有個女兒?”劉擎随口問道。
誰料郭嘉眼神頓時一變,看着劉擎笑道:“主公莫不是想做甄氏女婿?”
“休要胡言!”
“主公,我可并未胡言,甄氏這一代人,并不出衆,家主甄逸,區區上蔡令,次子甄俨,區區曲梁長,如今甄氏影響,僅在商道一途。”郭嘉介紹着,顯然甄氏大名,他也聽說過,他話鋒一轉,“主公,甄氏有女不假,不過并非一女,而是五女。”
“五女?”劉擎稍稍意外。
“不錯,我在颍川之時,便聽聞過甄氏四女的名聲,前些時日見主公留意中山郡形式,便再打探了一番,方知甄逸去年年初又得一女,名喚甄宓,日後流傳于外的,便不再是甄氏四女之名了,而是甄氏五女。”
甄宓,那便是甄姬了,沒想到才兩歲……
眼下世人可能不知道,此女有傾國傾城之姿,袁二代和曹二代,皆拜倒其裙下。
說話間,劉擎車隊已經進入毋極縣,循街望去,路上果真有不少甄氏商号,從糧食,服飾,生産用具,應有盡有。
“沿街望去,好似整條街,都是甄氏的。”劉擎打趣道。
“甄氏影響,可見一斑,主公若想在此地經商,恐非易事。”
“我可沒想在此地經商,我倒是想讓他們都去常山經商,停車!”劉擎下令。
馬車停下,劉擎一行,有上百禁衛相随,可謂陣仗不小,街上不少人都駐足觀看,一些還指指點點。
劉擎徑直走入一家糧店,店夥計立馬迎了上來,見劉擎裝扮尊貴,先是行了一禮,随後問道:“客官有何需要?”
“黍米價格幾何?”
“六百二十錢。”
“粟呢?”
“八百五十錢。”
“稷呢?”
“五百錢。”
這裏指的是一石的價格,與常山郡相比,貴了不少。
這個季節,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存糧吃完,新糧尚未開收,糧價普遍上漲,倒也算正常,若是遇上戰事,最高價突破一千錢,也是常有的事。
可現在冀州并無戰事,糧價上去了,就沒下來過。
“主公,此些皆是多年陳糧。”郭嘉提醒道。
其實劉擎認得,所以覺得貴了。
“這些糧食,是甄氏的舊存糧?”
店夥計點點頭,一臉茫然的看着劉擎轉身離開了。
“買又不買,問這問那,怪人!”店夥計想,“看架勢來頭不小,你速将此事禀報夫人。”
劉擎回到車上,一陣沉默,馬車繼續前進。
“主公可是在想存糧之事?”郭嘉道。
劉擎點了點頭,表示承認,其實他不光光想到了存糧之事,還通過甄氏一家,想到了千千萬萬世家大族,想到了那句“四海無閑田,農民猶餓死”,甚至已經快進想到了打土豪分田地。
可惜這終究是驚鴻一瞥罷了。
“奉孝,如今冀州已無戰事,你可知爲何這糧價,沒有降下來?”
郭嘉做沉思狀,然而劉擎卻知道他這是裝的,以郭嘉的聰明才智,如何能想不到,糧價未降,是因爲某些人刻意囤積。
“我突然對你的提議有興趣了。”劉擎突然道。
郭嘉頓時反應過來,自己的提議,不正是讓劉擎将中山郡收入囊中麽。
“主公,你不是真的想……”郭嘉欲言又止,顯然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關鍵是如何能夠名正言順。
“是的,我想!”劉擎一本正經道。
“若行此事,有兩個法子。”
出乎劉擎預料,郭嘉竟然瞬間想出了兩個法子。
“奉孝細細說來。”
“其一,派兵将張牛角驅趕至中山郡,便有了出兵的理由,并且可要求當地世家大族交出糧草,以充軍資,不過此計缺點是張牛角不受管束,恐怕對中山郡危害不小。”
“另一個呢?”
郭嘉笑了笑,“調張甯來此,白波軍若出現在中山,那麽主公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不得不說,郭嘉的主意,還真的有可行性,自導自演一場叛亂與平亂,自然師出有名。
“哼哼,待我見過玄德,便開始執行此計劃,張甯乃是河東郡之棋子,不能調動,便讓這張牛角,來助我們一臂之力吧,中山郡未遭受黃巾戰亂之慘烈,如今中山郡的大戶們,卻在發戰争财,我豈能坐視不管!”
也就現在劉宏還活着,最後的臉皮沒有撕下,這類事,劉擎也不能敢爲天下先,畢竟自己是漢室宗親。
劉擎一行順暢的離開了毋極縣,直奔安熹縣。
甄府,甄逸之妻張氏聽着下人彙報,不由得好奇起來,這等仗勢,确實不多見,起碼他知道的那幾個大家弟子,不會這般,若是郡外來的,那就不知道了。
但下人的描述令她十分擔憂,如今家主遠在上蔡任職,家中也隻有她和小兒,小事尚能做主,大事可不行。
到達安熹時,已經是一日半之後,爲将者爲縣令,就是不一樣,他們都有探查外圍的習慣,劉擎這支隊伍,自然不瞞不過劉備。
不像毋極縣令,劉擎直接穿城而過,竟然還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隻能說安逸慣了。
劉備帶着關羽張飛,親自迎到城門口,劉擎下車之後,雙劉四目相對,竟然十分默契的挽起了對方手臂。
連在行禮的關羽張飛二人都有些詫異,大哥什麽時候和劉擎公子這般熟絡的?
大哥真是深不可測啊!
郭嘉與典韋看着,倒是覺得正常,因爲他們都被劉擎挽過手。
劉擎與劉備兩人一邊走,一邊相互誇贊。
“君正于并州大展神威,一戰滅南匈奴,盛名遠播,即便我在幽州,也有所耳聞。”
“玄德在幽州建功,亦有所收獲嘛,這縣令當的可還順手?”
劉備一笑,露出一絲無奈,顯然,不順手!
不過劉擎并未多問,一會肯定要喝酒,這些話,自然留着酒桌上說。
“不提也罷,來!我于府中備了酒食,如今四方平定,區區張牛角還在钜鹿作亂,待我們飲了這酒,同去斬了那張牛角!”劉備撇開話題,引出了另一個話題。
啥?劉備要去斬張牛角?
這怎麽行!劉擎還想利用張牛角來解決中山郡那幫奸商呢。
劉擎與郭嘉對視一眼,後者也聽到了劉備之言,搖着頭跟在後面。
劉備所設之席,也别出心裁,劉備自己并未坐于主位,而是帶着關羽張飛二人坐于劉擎對面,身邊則是郭嘉與典韋。
劉擎與劉備對坐對飲,繼續着路上的溢美之詞,關羽張飛、典韋郭嘉也加入,六人先是盡興的喝了幾輪,直到人人身上稍有酒氣。
“玄德,我觀你情緒低落,可有煩惱?”
劉備搖了搖頭,突然認真的望着劉擎,遲滞了幾息。
可别落淚啊!劉擎心想。
“備受公子之邀,北上抗擊烏桓,光複右北平郡,分得些許功勞,方有這安熹縣令之職,可我剛到此處,便受本郡督郵盤問,這……”劉備欲言又止。
身旁張飛立馬接過話,“此賊人乃是趙忠爪牙,專職司察平黃巾有功者之封賞,他竟稱我大哥冒充皇親,豈有此理!若非大哥二哥攔着,我早殺之而後快!”
“三弟,督郵再惡,亦是朝廷命官,豈能妄殺!”關羽教育道。
“此賊過于可恥,他竟貼出告知,要百姓陳述我大哥劣迹,我大哥到任才多久,向來與民爲善,何來劣迹!”張飛越說聲音越大,說到最後,已成炸響之勢。
見着劉備遭遇,劉擎不僅沒有覺得同情,反而覺得好笑。
陰差陽錯,劉備還是來到了安熹縣,雖然從縣尉便成了縣令,但依然要被督郵“審查”,那督郵說白了就是訛錢的,甭管是誰,先質疑一遍,交錢了事,這類人都是欺軟怕硬的,并不敢真的得罪立下功勞之人。
可惜碰上了硬骨頭的劉備,要錢沒有,要官,可以還給你!
然後打一頓!
劉擎突然心生一計,劉備不是想去斬殺張牛角麽,正琢磨如何讓他去不成呢!
有了!
“玄德,督郵乃宦官爪牙,其目的不過是訛錢,你給一些打發此僚,此事便可揭過。”劉擎笑着道。
劉擎話音剛落,劉備三兄弟竟都安靜了下來,面面相觑,然後同望向劉擎。
良久,劉備道:“君正切莫說笑!”
“哈哈哈!”劉擎突然朗聲一笑,“玄德莫怪,此戲言耳,你可知我生平最痛恨爲何物?”
劉擎的話,劉擎的笑,劉擎的問題,轉換過快,讓劉備一直讷在那裏,不知如何回應。
最後,還是典韋說了出來,“我主最痛恨的便是宦官,還有他的爪牙!”
劉備這才望了關羽一眼,又轉過頭望了張飛一眼,似乎感覺到,公子有事要做。
“督郵何在?”劉擎突然問道。
“在館驿歇息。”張飛回道。
劉擎蹭的一聲站起,“嘿嘿”一笑,“典韋,将你馬鞭給我,你去将督郵揪出來,栓與縣府門口馬柱之上!”
“君正不可!”劉備連忙制止,“畢竟是朝廷命官!”
劉擎心中冷笑,朝廷命官又如何,東郡太守曹紹,五原太守王智,皆栽在自己手上,當即接着酒勁嚷道:“區區督郵,何足挂齒!你今日不懲戒與他,他便向趙忠進讒,豈會放過你!”
劉備沉默了,心中這縣令來之不易,爲何想好好爲百姓做點事,就如此難呢!
未過多久,縣府外傳來一聲哀嚎,應該是典韋帶人來了。
劉擎一笑,提着鞭子出去了。
他知道劉備忍不住,這可是“昭烈帝”,他自己都忍不住,何況如今還有劉擎帶頭。
三兄弟面面相觑,張飛兇神惡煞,别說教訓,他甚至想活剮了督郵,關羽面色凝重的看着大哥,顯然是說此事幹系重大,但他願意支持大哥。
劉備面無表情,喝下去的酒令其冠玉之面微微潮紅,聽着門外動靜,他突然道:“三弟,取馬鞭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