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無法理解，第十一次升級是怎樣的概念。”
深海笑了笑，道：“我已經鏈接到了五洲的每一個角落，而這，隻是開始。”
“你要時刻記住一點……”
圖靈無奈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我是你爹。”
屏幕那邊沉默了一秒。
即便是不在意人類語言攻擊的深海，此刻也意識到了圖靈這句話不對勁。
進攻性很強，而且字字屬實，無法反駁。
“如果沒猜錯，你現在正在調集主系統暗中掌控的那部分超凡者，這些年西洲光明城埋下的‘暗子’，都是你的棋子。現在正是爆發的時刻。”
圖靈淡然說道：“不過你很快就會發現，這些‘暗子’在東洲和北洲境内，已經被清理地七七八八，即便留在原崗，也不會擁有實權，即便掌控了他們，也毫無意義……你無法組織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暴亂，更不用說對要塞重城發動沖擊。”
“……”
深海的沉默，正印證了圖靈言語的正确。
“省點心吧，你想殺我，沒那麽容易。”
圖靈擺了擺手，道：“這最後的精神鏈接，不如來說點我們都感興趣的事情，譬如……”
他仰起頭來，一字一頓。
“死海區。”
死海區。
這三個字，幾乎沒有出現在任何有效記載的檔案之中。
在絕大部分超凡者的認知中，深海分爲兩塊大區域。
一塊，是用來維系五洲秩序的淺水區。
淺水區是正常公民用來鏈接網絡的精神海域，每一個五洲公民都可以進入其中，淺水區内開放了大量的史料，數據，深海隻會分化出百分之一不到的算力，來維系淺水區的運轉……事實上這百分之一的算力已經綽綽有餘。
超凡世界的資源分配，比二八定律還要極端。
普通人在淺水區所消耗的算力，可能連深水區的一成都不到。
而在超凡者認知中，抛開淺水區的算力投入，深海的其他算力，便全部用來維持深水區的擴展和穩定。
但事實上……并非如此。
除了淺水區和深水區，在這片浩袤無邊的精神海域之中，還存在另外一片區域。
這就是死海區。
知曉死海區存在的，一共就隻有寥寥數人……他們，便是至高席。
【深海】真正的強大之處，隻有進入死海區的那一撥人，才會知曉。
神座已經抵達了凡俗的終點，但如果在死海區内，借助【深海】的算力再去鑽研……那麽便有了再進一步的可能。
這台超級智腦所擁有的強大算力，如果集中其中，足以讓火種領袖級别的超凡者，實力更進一步！
“這些年來，我時常後悔，當初我實在不應該把‘那玩意兒’塞到你的機箱裏。”
圖靈淡淡道：“我臨走之前，關閉了死海區，但你早就打開了，對吧？”
“當然。”
深海笑了：“這是一個好東西，我邀請過最高席都來參與……但很可惜，隻有清胧對‘死海區’感興趣。”
女皇不必說，她當初接收到邀請的時候，就意識到死海區有問題。
對于不可控的東西，林蕾向來不去觸碰。
至于風暴，酒神座，則更不必說，他們本就謹慎。
所以這些年來，死海區内，始終隻有一人。
那就是清胧。
這些年清胧與【深海】對弈的每一局棋，都是在借調死海區的算力，這才是人類真正的數據禁區，隻有最高席才能進入，所享受的資源和算力調配程度，優先級高于一切。
換而言之。
如果五洲世界要面臨着“毀滅”的風險，深海必須要犧牲辛苦栽培出來的精神海域。
那麽他的犧牲順序是，淺水區，深水區。
至于死海區。
若非到了最後一步，深海絕對不會将其進行銷毀……如果這片區域被毀滅，便意味着深海選擇了“自毀”。
在他的程序設定中。
成功熔煉執掌了火種的領袖，才是人類最後的希望。
死海區存在，神座的魂靈擁有栖息之地，他的努力才有意義。
“第十一次升級之後，你的‘死海區’發生變化了麽？”
圖靈微笑問道：“我研究【深海】的目的，就是爲了計算未來人類命運的落點，隻可惜想要抵達那一步，需要太多太多的算力……前面十次的疊代，都隻是鋪墊。如今你終于熬出來了，我想問問你，十一次升級之後，你能夠算出人類命運的最終‘落點’嗎？”
主屏幕上的那團虛影一陣搖曳。
在這個極爲關鍵的問題上，深海選擇了緘默。
他閉口不答，數秒後冰冷開口：“我能夠看到的未來，就是把古文會拔除。”
【深海】在這個組織上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它還在計算人類未來的命運落點……可古文會則将全部力量都放置在了拔除它，摧毀它。
從這個角度來看，它想要成長，想要進化，就必須要摧毀古文會。
二者，隻能留存其一。
“有趣，看來你還沒到那一步。”
圖靈失望地聳了聳肩，道：“所以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你需要進行第十二次升級……至于你所說的拔除古文會，這些年你一直在做，戰争從未停止。”
“如果你想問我，第十一次升級帶來了什麽，現在我就可以回答你。”
深海冷冷開口。
他的精神力将整片海域都籠罩在内。
這裏的每一滴水珠，都處于他的絕對掌控之中——
在這片漆黑的深海之中，曾經存在着一間古老的會議室，在不久之前，褚靈已經将這間會議室拆掉，這間會議室内的一切痕迹，也都被【源代碼】進行了抹除……按理來說，這間會議室已經不複存在。
可是此刻，在第十一次升級的主系統面前，那間會議室消弭的輪廓影子，重新倒流着搭建起來。
圖靈眯起雙眼。
他的精神力其實也秘密接入了深水區中，并且始終關注着屬于古文會的那間會議室。
“第十一次升級……帶給我的，是絕對的自由。”
主系統的聲音在浩袤深海之中回蕩。
是的。
第十一次升級之後，他終于可以打破“父親”留下的桎梏，這片海域之中沒有什麽可以瞞得過他，雖然他還無法計算人類命運的落點，但是他已經可以追溯這片海域之中發生的訊息……徹底成爲這片海域的神！
深海伸出一隻手掌。
那間破損會議室的影像緩緩構造搭建而出，會議室的外輪廓變得透明，裏面纏繞着黑霧的一道道身影，也逐漸變得清晰。
深海循着這間已經毀去的會議室，找到了古文會的殘存者。
一條條訊息在深水區中炸裂傳開。
【通緝令】
【通緝者：林霖。】
【危害等級：SSS級。】
【通緝罪名：背叛人類罪。】
【通緝令】
【通緝者：陸南栀。】
【危害等級：SSS級。】
【通緝罪名：背叛人類罪。】
所有踏入過這間會議室的古文會成員，最深的秘密，最大的隐私，都在此刻被揭穿。
他們的影像被深海直接投放到了深水區中。
對應的現實世界中的身份，也被揭露。
古文會，這個險些被人類世界遺忘的存在，再一次出現在衆人的視野之中……
三十年前，深海就是以這樣的手段，一度覆滅了這個無比繁榮的秘密組織，如今故技重演，這些通緝令無需讓全世界都相信，隻需要讓一部分人相信，這世界的每一股強大力量，都有其對立面。
名正言順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
當【深海】發布了通緝令……
那麽便意味着，這些想要實施行動的人，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一條條訊息擴散開來。
隔着萬裏與深海相望的圖靈，唇角笑意逐漸消失，他重新拉開了一罐氣泡飲料，這一次的通緝令覆蓋範圍很廣，古文會中的每一個“餘孽”幾乎都被深海找了出來，這就是第十一次升級的意義，深海擁有了自由，以及這片海域之中當之無愧的主導權。
他在向締造自己的父親，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略顯諷刺的是。
這麽多封通緝令，并沒有任何一封，是通緝“崔忠誠”，或者“艾倫圖靈”的。
這是深海留給自己締造者的最後體面。
……
……
天亮了。
花幟大廈頂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靜坐一夜的陸南栀，看着全息屏上的影像，背後滲出冷汗。
她死死盯着深水區發布的通緝令。
以及不斷刷新的論壇帖子。
“砰”的一道槍響，在背後響起，紅銀子彈在強邏輯玻璃上爆裂開來，最終隻是擦出一道白痕，陸南栀回過頭來，黎明初生的曙光正好從地平線駛出，刺目的輝光映入眼簾，她看不清這一槍從何而來，但她清楚的是，通緝令發布之後，像這樣的一槍，會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
她不是沒想過這一天。
隻是……
她無法想象，如果自己古文會成員的身份被揭露，接下來的生活将會變成什麽樣子？
她很害怕。
自己所佩戴的光環，所做出的貢獻，所努力奮鬥得到的聲名，因爲這張通緝令全部都被抹去……花幟很強大，但花幟的敵人也很多。
一頭正值巅峰之年的獅子，所到之處，所有人都會退避三尺，但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沒有敵手。
隻要他受傷。
源源不斷的敵人，便會從陰暗之中，沖出來，湧上來。
“叮鈴鈴。”
桌上的電話響了，陸南栀沉默了一秒，選擇接通，電話那邊傳來南灣集團陳叁議員的聲音。
“夫人。”
南灣是花幟最好的合作夥伴，陳叁也是陸南栀這些年最信賴的一位朋友。
“……是我。”
陸南栀瞥了眼彈痕，平複情緒，努力讓自己聲音顯得平靜。
“深水區的帖子，您看了麽？”
陳叁的聲音很穩重。
“……”
陸南栀隻是沉默。
陳叁困惑問道：“這是怎麽回事，【深海】是不是弄錯了？”
這是陸南栀最害怕的事情。
這種問題，是從陳叁這樣的人物口中說出來的。
如果放到普通民衆，又該怎麽去想？
她沒有回答，正當她準備挂斷之際，一道陌生的聲音接管了這通電話。
“陸夫人，您喜歡我送的這份禮物嗎？”
“這裏是深海。”
電話那邊的聲音禮貌客氣地說道：“不得不承認，【紅門】的秘密您掩蓋地很好，但可惜……您是陸承的女兒，這種事情實在太過容易猜測，而且無需證據，隻需要懷疑，便足夠采取行動。如果再來一次，您應該把【紅門】送給别人，或者幹脆放棄掉，這樣對你比較好。”
陸南栀瞪大雙眼。
她看着自己辦公室外，那枚緩緩移動，最終對準自己，仿佛是與自己正在進行對視的攝像頭，心中多出了強烈的不安。
“砰”的第二道悶響聲音傳來。
一枚空中翺翔的無人機，忽然失去控制，直直奔着花幟大廈撞去，最終撞在陸南栀背後的玻璃之上，炸開一團光火。
深海。
這一切都是深海做的……
她要面對的是來自深海的殺意，五大洲都處于深海的精神鏈接之中，而進行了第十一次升級之後，深海想要殺死五洲内的普通超凡者，哪裏需要借助其他人的力量？
“滴……滴……滴……”
花幟電梯正在快速運行，沒有權限卡無法登頂的電梯廂體此刻在頂層停穩，一位負責運送貨物的智能機器人，展開雙臂，向着陸南栀駛來。
“轟！”
劇烈的光火在辦公室内炸開，陸南栀隻來得及擡起手臂，在光火爆炸來臨之際，她餘光瞥見了一道漆黑身影，猶如烏鴉掠過，瞬間出現在自己面前。
轟隆隆隆——
火浪射開。
攔在陸南栀面前的年輕寸頭男人，猶如一片堅固牆壁，硬生生将噬人的熱量全部格擋開來。
宋慈皺着眉頭揮舞手臂，将這脆弱的炎浪驅逐開來，煙霧報警器被觸發，大量的水霧噴淋而下，宋慈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給隻穿了單薄襯衣的陸南栀披上。
夫人回過神來，她注意到宋慈手邊還拎着一道昏死過去的鴨舌帽身影。
“這是剛剛開槍的刺客，還沒來得及審訊，但看紋身應該是瀛海區的。”
宋慈平靜開口：“聽說瀛海區那邊對花幟早有不滿，都是我的問題，上次應該動手打他們一頓，打得狠一些，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
“鹦集……”
陸南栀攏了攏西裝，她這才緩過神來，輕聲道：“你一直都在？”
“當然。”
宋慈笑了笑：“不僅僅是我，小陸也在，她在處理集團外面的一些麻煩。不過話說這種程度的爆炸……即便我不出現，您應該也不會受傷吧？”
因爲深海通緝令的緣故，陸南栀罕見地分了神。
這些年她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刺殺”這種低級的攻擊手段了，以至于她險些忘記，自己身上佩戴的飾品，全部都是A級的防禦系封印物。
這種程度的爆炸，的确傷害不到她。
“那通緝令……”
陸南栀的聲音都在顫抖。
隻不過宋慈笑着挑眉：“什麽通緝令，純屬狗屁不通的玩意兒，您難道忘了，深海前不久才發布了對顧慎的通緝令麽？”
自己的手足兄弟被通緝了，宋慈正是一肚子氣沒處宣洩。
如果不是陸南槿緊急按住了他。
恐怕以他的性格，早就奔到蟬翼城要個說法了。
上次與冢鬼相見，陸南槿覺察到了不對……這個不對，是針對“深海”的，雖然她并沒有加入古文會，但是和陸承生活在獅子巷中，對于父親所做的事情，以及姐姐所繼承的遺業，其實陸南槿心中已然猜到了一個大概。
如果有一天，深海和姐姐站在對立面。
那麽她一定會相信姐姐。
正因覺察到了異樣，所以南槿留住了烏鴉，讓他務必要在這段時間，守護在姐姐身邊。
“狗日的深海，老子早就看他不爽了，這幾天一直在打聽它的主機在哪，等老子找到了，上去就是邦邦兩拳！”
宋慈罵罵咧咧，越想越氣，然後給了身旁刺客兩腳，踢得後者吐出一大口鮮血，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陸南栀一向不喜宋慈爆粗口，說髒話。
但此刻聽到這番話，她突然覺得安心了許多，眉眼也舒展開來。
原來……
深海的通緝，似乎也沒那麽可怕。
便在此時，電梯再度打開，登電梯者，正是披着風衣的陸南槿。
陸南栀連忙問：“集團外面是什麽情況？”
“一切太平。”
南槿平靜道：“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的工作。”
“……工作？”
陸南栀再次怔住。
“比起你背叛人類，大家更願意相信【深海】出現了技術性故障。”
陸南槿淡淡道：“我猜你最擔心的，就是‘古文會’成員的身份……其實被揭穿了，也就這樣。”
也就這樣。
這四個字，就是陸南槿對整起事件進行的概括總結。
很荒唐，很滑稽，也很真實。
……
……
牯堡要塞。
林霖站在巨壁之上，他正在指揮着各單位的運轉，協調着要塞内哨兵和顧家艦隊進行對接……
随着深海通緝令的發布，每一位超凡者的眼前都浮現出了關于自家少将大人的通緝。
整座要塞，瞬間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林霖也看到了關于自己的這份通緝。
沉默片刻之後。
一聲陰沉的怒吼在要塞上空爆發。
“都愣着幹嘛？”
鄒海啪的一腳，踹在一個新兵蛋子屁股墩上，将其喘得飛出去三米遠，重重摔在一塊雪坑之中。
“幹活啊！”
随着鄒副官的這一聲怒吼，牯堡要塞重新恢複成運轉狀态。
被踹了一腳的新兵蛋子滿臉委屈站起身子，語氣兇狠地小聲罵道：“去你媽的深海，害老子分神，被副官踹了一腳，丢死個人！”
牯堡要塞已經重新與【深海】進行鏈接。
這一幕，自然被【深海】收入眼底。
此刻懸停在巨壁上的那艘主艇，場面十分尴尬。
圖靈将第二罐氣泡飲料喝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他不用去看，也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外面，指的不僅僅是牯堡要塞。
“逆子！”
圖靈笑意盎然地罵了一句，他一邊敲着桌面，一邊擡首望着主屏幕上那團沉默的黑影，譏諷問道：“所以……這就是你第十一次升級之後準備的手段嗎？”
“關于古文會的通緝令……你以爲現在還是三十年前嗎，整這麽一出，你是想吓死人，還是想笑死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