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
神祠山頂，紅火缭繞，一縷熾火在黑山上空飛掠，四面八方有一朵朵黑花飛舞。
顧慎位于神祠山頂，如老僧枯坐。
他的背後，原先那片種滿黑花的花圃，已經空空蕩蕩，這些黑花，全部都成了熾火的養料！
從中洲返回，将師姐送去大都之後，他便回到了神祠山，開始修行。
卡在深海第七層太久。
如今，他終于可以凝聚屬于自己的“領域雛胚”！
顧慎不再壓制自己的“眉心火”，想要凝聚領域雛胚，熾火就必須要吃飽喝足——
他放開熾火，直接在神祠山開始了掃蕩！
這一小縷火苗，便是在黑山雲霧之間，開始了瘋狂的吞噬……猶如一枚無底洞般，不斷啃噬着漫山遍野的黑花。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次的參悟，自己放開“熾火”的舉動，竟是引出了異象——
李青穗坐在山頂崖邊，脫了鞋子，晃蕩着小腳丫。
黑花破碎，便是秩序重回。
這兩年，神祠山生機逐漸恢複，随着顧慎清理了山頂的“秩序破碎之花”，這山頂逐漸有了溪水，原先幹涸了數百年的瀑布，也逐漸複蘇。
此刻天頂紅霞四射，實在是一副曠世罕見的美景。
看着這一幕，李青穗一時之間挪不開眼。
小丫頭喃喃感慨道：“這姓顧的究竟在練什麽，該不是走火入魔了吧？我看白家那位小袖子破境之時，也沒這麽大的動靜啊……”
超凡者，境界越高，能夠引動的“超凡之力”，自然就越大。
突破了十二層的超級強者，舉手投足，都可以引召龐大領域，摧毀半座城市，都不在話下。
可如今的顧慎，應該隻是第三階吧？
這熾火的突破動靜，未免也太可怕了一些！
“青穗，休要亂說。”
一旁靜立的李青瓷，聽聞此言，連忙訓斥教誨：“小顧先生可是神祠山和李氏的恩人。”
“姐，你知道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青穗吐了吐舌頭，解釋道：“隻是這個動靜，的确有些吓人。”
是啊，的确吓人。
李青瓷看着遠方紅火缭繞的天頂。
她有些擔憂地問道：“神女大人，這個動靜，沒問題嗎？”
如此異象，若不是神祠山地界是一座封閉妙境，而且彌漫大霧，恐怕外面的超凡者，早就有所感應了！
李青瓷和李青穗都被這副景象所撼動，可偏偏山頂之上，還有一人不爲所動。
褚靈披着紅白祭祀袍，正在用木瓢舀着山泉水……
她甚至沒有擡眼，去看顧慎所在的位置。
黑花拔除，生機複蘇，這座神祠山，自然而然的就長出了許多代表希望的小白花，山頂的黑色花圃，也就被她打理，逐漸成爲了一片純白之地。
褚靈一邊澆灌着新的花圃，一邊笑着說道：“放心。”
她和顧慎心意相通。
兩人的精神，幾乎是鏈接在一起的“同頻體”，顧慎的精神有什麽風吹草動，她都能第一時間感應……如今的異象雖然吓人，可顧慎的精神卻十分穩定。
猶如一枚磐石！
這種精神狀态，哪怕最後破境失敗，也不會失控。
此刻如果對顧慎進行聯邦安全委員會的精神測試，恐怕這家夥的得分，還是在95分以上！
所以，褚靈一點也不擔心顧慎的“破境”。
至于所謂的異象。
在【源代碼】的眼中，這個異象，根本就不能稱之爲異象！
顧慎是圖靈先生選中的【鑰匙】，他的熾火乃是真真正正的S級能力，當初在幽鬼之籠的爆發景象，比起這副畫面還要震撼地多。
能吞掉山頂的黑花，能燎燃神祠的天幕，這是顧慎應該做到的！
說白了，先前顧慎所仰仗的“淨土”，是顧長志先生所贈送的神之造化！
歸根結底，那是一門輔佐手段。
屬于顧慎自己的，真正的“大道”，還得是熾火！
“淨土”決定了顧慎的實力下限，而“熾火”的修行程度，則決定了他的上限！
……
……
這般異象，就這麽持續到了數個小時之後。
李青穗晃蕩着雙腿，晃蕩地有些累了，她可是如今執掌家族大權的李氏主人，能抽出半天時間看神祠山花飛花謝花滿天，已是殊爲不易。
高叔登上神祠山頂，看到顧慎的破境畫面，他也被小小的震撼了一把，但很快就恢複過來。
他這次登山，可不是來觀景的。
離開的時候到了，他客氣地請未來的家主大人下山，神祠山内時間過得很快，此刻是時候下山，去外面的世界處理俗塵瑣事了。
青穗小丫頭歎了口氣，戀戀不舍地離開，下山路上還一步三回頭……
可惜。
她最後也沒看到顧慎真正的“破境”畫面。
小丫頭走後，山上安靜了許多。
沒人一直碎碎念地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李青瓷安安靜靜地陪着神女一同打理雪白花圃。
她知道，神女的每一次降世，都很不容易，時間有限，對于李氏而言，最好趁着這段時間，請教神女一些問題……
褚靈是長野新一任的守陵人。
她擁有真正的“占蔔術”，那是所有人都想要掌握的神術！
可李青瓷隻是陪在褚靈身邊，她什麽都沒有說。
她是神祠護道者，極其聰慧，這段時間的相處，其實關于褚靈的身份，她已經猜到了大概。
什麽樣的特殊存在，能夠在精神世界中長存，卻沒有屬于自己的肉身？
小顧先生和褚靈的故事，外面人不了解。
可她，卻是能猜到一二的。
在她心中……褚靈并不是一個用來索取，滿足自己欲望的“程序”，她與褚靈的關系，也十分簡單。
這麽多年，她枯坐神祠山，褚靈姑娘是自己用十年換來的“希望”和“結果”，更是李氏心甘情願用六百年布局的“神胎”。
如果有一天，李氏真的需要占蔔術，那麽她一定會開口。
但，不是現在。
純白花圃的甯靜，并沒有持續太久。
褚靈忽然開口，問道：“你想學占蔔術嗎？”
這一問，出乎了李青瓷的預料。
她怔了怔，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問的是如此“不合時宜”，以至于她覺得自己的心思，都被褚靈看破了。
“如果你想學，我可以教伱。”
褚靈誠懇說道：“但這并不好學，而且……占蔔術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沉默了片刻。
李青瓷望向褚靈的雙眼，她認真說道：“我想學。”
所謂的禁忌術法，哪裏有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好事？
命運是公平的。
想要得到，就需要先失去。
“好。”
褚靈點了點頭，她問道：“這并不是交易，我并不想要用‘占蔔術’交換任何東西……但我有一個問題，你是否方便教我‘祈願術’？”
李青瓷再一次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
褚靈臉上寫滿了真誠，如果不是了解她的人，恐怕會認爲，這是一個“交換”。
用占蔔術，來交換祈願術。
可李青瓷了解褚靈，她知道，褚靈願意教自己，與自己會不會祈願術無關……她願意教自己，就是因爲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并且認爲可以教。
“這是兩碼事。”
褚靈再一次重複道：“我想集齊‘古文禁術’，這世上掌握‘祈願術’的……目前爲止，應該就隻有你。”
祈願術禁止外傳，這是李氏先祖對曆代護道者的要求——
枯坐神祠之上，澆灌黑花，祈願庇護。
付出一切，不求回報！
每一位護道者，在入山之前，都需要發誓，終身奉獻神祠，絕對不能違背先祖的規矩！
“好，我教你‘祈願術’。”
李青瓷沉思了很久，終于開口。
自己做出這個決定，應該不算違背先祖的規定……畢竟這麽多年，護道者的最終目的就隻有一個，培養出“神胎”，并且清空神祠黑花！
到了她，這一代，終于能夠完成這個終極任務！
祈願術存在的意義，想必也走到了盡頭……如果對于李氏栽培了六百年的神女，還要有所保留，那麽這門術法，還有什麽傳承下去的必要？
“這不是‘交易’。”
李青瓷認真說道：“褚姑娘，即便你沒有占蔔術，總有一天，我也會将祈願術……傳授于你。”
她知道，褚靈是比自己更适合禁忌術法的生命體。
每一次的降生，都是一個完整且短暫的生命周期。
祈願術也好，占蔔術也好，所需要付出的代價……褚靈都可以最大程度的規避。
或許命運還是會追趕神女。
但至少，她和别人不一樣！
兩人坐在純白花圃之中，一朵朵小白花在風中飄蕩，兩人同時揮袖，在面前鋪展精神，一連串的晦澀古文在空中浮現而出。
占蔔術和祈願術的禁忌之文，在空中緩緩漂浮，陣列，散發出一陣陣的精神波動。
……
……
另外一邊，顧慎正在破境的關鍵時刻。
他置身于自己的精神海中。
此刻的淨土世界，被一片風雪所覆蓋。
大寒之際，四季倒流。
漫天飛雪在天頂彌漫，他坐在冰冷的鋼鐵王座之上，俯瞰着屬于自己的“世界”，端詳着那一縷缭繞在自己指尖的火焰。
深海第七層，到第八層的“晉升”，本不該這麽困難。
可他已經完成了三次超境。
這相當于一種提前“透支”，在不屬于自己的“精神領域”之中，顧慎已經得到了天大的好處……命運對世上所有的生靈都是公平的。
天才之所以強大，便是因爲天才的路，比凡俗更加難走。
如今的他，想要參悟“熾火”，便變得極爲困難。
“淨土”的精神層次，高出“熾火”太多，一高一低，自然就形成了一強一弱，一主一輔……顧慎能感受到“熾火”在現實世界中的饕餮掠奪，他刻意選在神祠山閉關，就是爲了确保自己破境之時的資源足夠充裕，可萬萬沒有想到，“熾火”吞下的那些源質，剛剛入肚，就被“淨土”世界全部索取。
如今的“淨土”，是比“熾火”等級更高的“力量”！
它索取龐大的源質，用來進化整個精神世界！
可這麽一來，“熾火”的蛻變速度，就變得無比緩慢……最重要的是，這是屬于自己的能力，如果長久以來都處于被另外一種能力壓制的狀态，那麽顧慎自身的“超凡境界”，就會變得很慢。
誠然。
三次超境之後，顧慎可以越階而戰！
他可以直面許多四階超凡者，施展手段，做到不分高低，甚至可以斬殺如“孟骁”這般的強者！
可“熾火”升級速度變慢，也就意味着，他極難晉升真正的“四階”……
想要成爲陸哲，賈唯這種頂級四階，不能有短闆。
自己必須參悟出屬于“熾火”的領域！
“我查閱了無數資料，超凡者的‘領域’，是自身實力的第二次蛻變。”
顧慎坐在王座之上，陷入沉思。
超凡能力，有強有弱。
可這并不能決定一位超凡者的“真正上限”——
能力有評級，可站在世界之巅的那一小批超凡者，并非都是評級最高的超凡者。
就拿自己的老師周濟人舉例，這位東洲大裁決官，覺醒能力便很晚了，他一開始修行之時，并不被人看好，屬于“大器晚成”的那一類典範。
其實超凡修行之路，比拼的就是誰耐力強悍，笑到最後的，未必是開局就遙遙領先的天才，也可能是那種越修行越厲害的“妖怪”！
如果說超凡者的實力，第一次分水嶺，是“能力覺醒”。
那麽第二道分水嶺，就是“領域開發”。
這是屬于超凡者自身，真正可控的力量了。
“同樣的能力，基于精神能力的不同觀想，可能開發出不同的實戰領域。”顧慎喃喃：“朱雀的‘領域’，就帶着明顯的灼燒，如果沒猜錯，他的領域完全展開之後，便會湧出無邊烈焰，将人焚滅。”
這種，是屬于放大自身能力的那種“領域”。
對于天才而言，這種“領域”最好用。
他們自身的能力就足夠強大。
如果執掌烈焰，便讓領域之地，淪爲一片煉獄。
如果手握冰雪，便讓方圓領地，化爲一片冰窟。
可并非所有人的領域，都是如此……樹先生的“聖木”，便可以做到極其強大的束縛，同時還開發出了第二道附加能力，治愈。
周濟人的聖木領域，可以醫治絕大部分的物理外傷。
他的封号“參天之樹”，也是因此而得！
“領域，是可以根據超凡者的意願，進行開發的……”
顧慎輕輕叩擊指尖，呢喃自語。
熾火飛掠，在大寒風雪之中來回穿梭。
他之所以卡在瓶頸，不僅僅是因爲“熾火”被“淨土”所壓制，更是因爲，他在這一步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打造屬于自己的領域。
這是一個選擇問題。
就算是心如止水的“看客心境”，也無法幫顧慎做出這個重大選擇。
“如果我凝聚領域……我要凝聚一個不輸冥王‘淨土’的，足夠強大的領域……”
顧慎的自語聲音，帶着一些茫然，在風雪之中緩緩蕩開。
他看着屬于自己的那一縷火。
這些日子，積攢的“靈感”，在這一刻齊齊翻湧而上。
自己想要凝聚的“熾火領域”，并不是簡單的“焚燒”。
自己的“熾火”，之所以能成爲“S級”，絕不是因爲高溫，灼熱。
伊恩拼了命在尋找長生術。
冥王失心瘋想打造永生地。
這片淨土世界，如今擁有着極高規格的“永寂之力”，而逆向行駛的終點，就是萬物野蠻生長的酷暑，很顯然，自己最終要面臨的最後難關，就是由死入生！
這一刻，顧慎豁然頓悟。
“如果熾火可以進行一次蛻變……”
“那麽我想賦予它的，全新的屬性是……”
“永生！”
無數記憶，無數靈感，在這一刻終于有了噴薄的方向。
神祠山上，風雲驟變。
熾火吞吸着大量的“源質”，在顧慎的意志傳遞灌輸之下，它開始産生了質變，“淨土”依舊掠奪着這數量龐大的源質，可這一次，熾火進行了抵抗。
無數細微的火苗，圍繞在顧慎身邊。
在漫天風雪中。
顧慎的鐵王座，被熾火點燃。
他的眉心如一輪大日，生出無邊烈芒，照耀整座冰雪世界，這片滿是寂滅之力的冰冷世界，在這一刻多了一股嶄新的“抗衡之意”。
顧慎的“熾火”，在他找到了方向之後，開始了蛻變——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但此刻，熾火已經具備了一縷嶄新的特質！
……
……
“轟！”
顧慎精神世界的異變，映照在現實之中，同樣聲勢浩蕩。
正在純白花圃中進行精神交流的褚靈，李青瓷，在這一刻睜開雙眼，漫天紅霞，盡數落入一人身上……那盤坐了許久的瘦削身影，此刻顯得異常高大。
顧慎站起身子，握了握拳。
深海第七層的“桎梏”，被他打破了……此刻的“熾火”，雖然還沒有形成領域的規模，但是已有一縷，蛻變出了嶄新的“特質”。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掌，直接去采摘一朵黑花。
這一幕，讓李青瓷看得驚住。
這可是象征着“秩序破滅”的災難，尋常超凡者，一旦觸碰，便會迅速引起精神海的崩塌——
以往顧慎“吃花”，也是做足了防護的。
至少他會用火焰包裹手掌。
可這一次，顧慎竟然是直接徒手去拿！
“嗤”的一聲！
就在顧慎指尖，即将觸碰到黑花的那一刻，他的肌膚内部，直接竄出了一縷火苗，這是領域雛胚已經結成的标志，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在“體内”撐開領域，這座體内領域的覆蓋面積相當有限，幾乎無法離開體表，而且質量無法與真正的領域相比。
超凡者的修行，其實就是這樣，想要成爲“四階”，就需要不斷積攢意志，用量變，來引起質變。
真正的“難關”，是培養出一個強大的“領域”！
這也是“四階”被稱之爲最大分水嶺的原因。
越強大的“領域”，越難以培養。
能夠灌注自己的意志，并不算成功，想要讓“雛胚”，順應自己的意志，成長爲完整的“領域”，可能需要消耗數十倍數百倍的巨大心力，還未必成功。
“這是……破境了？”
李青瓷看到這一幕，不由替顧慎欣喜。
而下一秒，她就緊張起來。
小顧先生的“領域雛胚”，有什麽特質？
這是決定了未來命運的一步！
“嘩啦啦啦。”
山巅之上，有溫和的風流淌而過。
顧慎拈起了一朵黑花，神情平靜，而又從容，他掌心的火苗将黑花包裹……如以往那般，火焰“啃噬着”黑色的花瓣，他向着盤坐純白花圃中的褚靈走來。
而後。
他微微躬身，将那朵“小黑花”，插在了褚靈的發鬓之間。
徐徐清焰，在神女發絲之間燃燒，并不灼人，相反，溫度适宜。
褚靈靜靜嗅了嗅。
淡淡的清香，缭繞在花圃之間……
火焰燃燒，散去之後，黑花變爲白色。
這一朵象征着“秩序破滅”的黑色花朵，其内所有的無序之力，都被拔除。
這一次，顧慎沒有吃掉它，而是将它轉化成了“象征希望”的白花。
“真是……令人驚歎的‘領域能力’。”
褚靈摘下這朵白花，輕聲感慨道：“這就是你參悟的結果麽？”
“是。”
顧慎柔聲道：“這是我的第二道領域，與淨土的‘大寒’截然相反……這是‘生機之火’。”
“生機之火……”
李青瓷怔怔看着這一幕，眼神搖曳。
顧慎的“領域雛胚”，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據她所知，許多天才培養出的“領域雛胚”，都讓人驚歎，可最終成長出來的“領域”，卻與“雛胚”相差甚遠……
能夠重整秩序，賦予生機的領域，如果真正長成，會是什麽樣子？
李青瓷忽然想起了自己很久之前所做的那一個夢，她不僅夢到了神祠山所有的黑色花朵，陰霾霧瘴，都被清除……還夢到了無數雪白花兒，盛放在山野之間。
所以。
那并不是一個夢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