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機修廠視察的人走後，黃主任坐在辦公室裏。
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抽着煙。
屋子裏煙霧缭繞，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海軍今天随意做了幾道菜，便讓黃主任讨了領導歡心，黃主任這才意識到，李海軍之前在機修廠爲什麽這麽潇灑。
南易是個好廚子，隻是他的廚藝跟李海軍相比還差些火候。
此刻的李海軍，在黃主任的心裏占據了更重要的位置。
一個廚子，黃主任啞然失笑，隻要他能安心呆在機修廠就行，遲到早退不算什麽。
隻要他在需要的時候，能夠爲自己所用，有自己罩着他，遲到早退或許在别人身上不允許發生，他李海軍就算吃過中午飯來，都沒問題。
黃主任手指不斷敲擊在辦公桌上，心裏不斷的謀算着。
抽完煙，黃主任推開門去了食堂。
雖然喝了酒，但他走起路來不搖不晃，顯然，還沒喝到量。
“南易！”
“黃主任。”
“南易，明天再準備一些食材，我明天要請兄弟單位的人。”
南易：“什麽規格？”
黃主任摸着下巴：“比今天第一檔次。、”
黃主任也算是老謀深算了，請兄弟單位固然是有所求，但絕不能超過今天宴請領導的标準，以免以後有人大嘴巴，說出去。
領導會不開心，領導最在意的是什麽？
顔面，所以在這方面，黃主任門清。
南易又問道：“中午還是晚上？”
黃主任：“中午吧。”
接着黃主任直奔後廚，南易跟在後面。
挑開門簾，黃主任就看到了李海軍。
李海軍這個時候在幹嘛？
坐在角落裏的木頭椅子上，翹着二郎腿，一邊喝茶水，一邊抽煙。
手裏還拿着一本小人書，看得津津有味，惬意極了。
黃主任笑了笑，這李海軍就是個貪圖享受的人，這樣的人最容易收買了。
這要換成其他人在工作的時間，這副模樣，怕是黃主任早就暴跳如雷了。
或許是李海軍看得太入迷了，突然‘噗嗤’笑出聲來。
黃主任走進後廚，不少人都擡頭看他，要打招呼。
也有提醒李海軍的意思。
但黃主任擺擺手，示意他們别出聲。
黃主任背着手來到李海軍身前，李海軍覺得陽光被遮擋住了。
“誰啊？”
不耐煩的道：“快閃開。”
黃主任不僅不生氣，還樂呵呵：“李師傅，歇着呐。”
李海軍擡頭：“黃主任！”
雖然臉上帶着笑容，但他并沒站起身來。
廚房的人一個個都心驚膽戰的看着他們，一個個都在心裏替李海軍捏了把汗、。
“您怎麽親自來後廚了，有事招呼一聲就行。”
黃主任笑道：“沒事，我就是來感謝你，你今天中午做的飯菜太好吃了······”
李海軍：“嗨，咱們就是廚子，就隻會做飯這點本事······”
一個捧着唠嗑，一個謙虛低調。
“李師傅，今天受累了，我答應過你可以早點回去。”
“下午也沒什麽事兒，您就早點回去歇着吧。”
李海軍站起身來：“主任，那我不客氣了啊？”
黃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客氣。”
“明天你中午之前來就行，中午要請兄弟單位，還得麻煩李師傅啊。”
李海軍點頭應允：“沒問題，隻要食材準備好就成。”
“好。”
黃主任笑道：“明天我又能一飽口福了。”
黃主任目的達到，背着手走了。
李海軍把身上的圍裙解下來，把飯盒放在腋下夾着，就要回家。
“南易，我走了啊！”
南易不管怎麽說也是食堂主任，雖然倆人關系好，但也得尊重人家。
南易一臉羨慕：“啧啧，這待遇沒誰了。”
“哈哈·····”
李海軍笑道：“我先回去了，明天見。”
李海軍騎着自行車，使勁蹬着腳蹬子，心裏很快活。
每天都如此的話，這班也不是不能上，人家都是早起晚歸，自己晚起早歸，這待遇着實不錯了。
回到家，家裏人都訝異的看着他。
“海軍，你這是？”
“不會是第一天上班就被趕回來了吧?”
“跟領導拌嘴了？”
李海軍笑道：“都别胡亂猜測了，是領導允許我提前下班的。”
“呼······”
大家松了口氣，大家在意的不是他的工作，而是别跟領導擰着來招災惹禍。
李海軍把自行車停好，關上大門。
“爸，我來幫你。”
李父正帶着孩子在收菜。
菜園子裏大蔥被放在窗戶下面，白菜擺在了窗沿上。
這個時候大家正在摘豆角，茄子，小辣椒。
李海軍笑呵呵的參與其中。
小雪兒：“爸爸，今天丁姨教了我們古詩憫農。”
李海軍：“哦？”
“大姑娘給爸爸背誦一遍。”
“憫農，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李海軍揉了揉寶貝的腦袋，親了親粉嫩的小臉。
“那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小雪兒傲嬌的仰着小腦袋：“春天隻要播下一粒種子，秋天就可收獲很多糧食，普天之下，沒有荒廢不種的田地，勞苦農民，仍然要餓死。”
“好，我寶貝真厲害！”
李海軍忍不住抱着姑娘，親了又親。
“爸爸！”
小雪兒嫌棄的推着他：“你的胡子紮人。”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李海軍看着理兒：“理兒，跟着爺爺幹農活，有什麽體會嗎？”
放開小雪兒，李海軍蹲在理兒的身前。
理兒性格腼腆，看了看媽媽，在媽媽鼓勵的眼神下。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我保證以後不浪費一粒糧食。”
李海軍沒有厚此薄彼，對着理兒也是一頓誇。
然後他看了看李父寄予厚望的兒子，李家第一個孫子輩的男丁。
看着兒子抓耳撓腮的樣子，李海軍心裏歎了口氣。
這兒子明顯比姑娘廢，不過好在現在有小号了，大号要是養廢了，那就重新練小号。
六丫頭看着李海軍失望的眼神，在看着兒子的表現，偏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以往，六丫頭肯定是會去安慰兒子的。
有了李海軍的幫忙，大家很快就把小菜園子給清理出來了。
“你們歇一歇！”
李海軍拿着盆子，裝着豆角，土豆，茄子：“咱們今天就吃豬肉炖豆角，吃爺爺親手種的豆角。”
六丫頭把小勝利拉到一旁。
“兒子，媽媽跟你說，你以後不許貪玩了，要好好跟着丁姨學習知道嗎？”
小勝利似乎也感受到了，父親的失望。
點點小腦袋，有些失落：“我知道了媽媽。”
六丫頭：“乖孩子，你要是不好好學習，爸爸媽媽就不喜歡你了。”
重男輕女沒問題，但六丫頭可不想把兒子養成了廢物。
她們家六個姐妹，就七小子一個男孩，就因爲小時候都寵着七小子，所以七小子長大後才沒出息，連工人都是家裏想辦法托人，不然他連工作都沒有。
自己的兒子将來長大，可不能像他舅舅那般沒出息。
李海軍從冰箱裏拿出來五花肉，切成片，煸炒出豬油，然後放入豆角繼續煸炒。
等豆角蔫吧了，放入醬油等調料，最後放了清水，土豆塊，蓋上鍋蓋。
六丫頭燒水，帶着大家洗手，洗臉。
然後，從丁母的懷裏把小勝楠接過來。
豬肉豆角做好，李海軍又呼了茄子，隻是在茄子快熟的時候他用煤氣罐做了蒜蓉。
把茄子從中間扒開，放入蒜蓉，繼續蒸三分鍾。
别驚訝，62年就出現了煤氣罐，六五年左右就已經走入了百姓家中。
相比便宜的煤球，煤氣罐價格昂貴，很少人會用它。
至于走進千家萬戶，還要等等。
這年月用煤氣做菜，也算是奢侈了。
飯菜好了之後，李金鑫也放學了，李海軍是掐着時間做的飯。
李金鑫像個瘋丫頭，把自行車停好之後，一進屋就本着小勝利去了。
“嫂子，快吧小侄子給我玩玩。”
六丫頭：“快去洗手吧，吃完飯再給你哄。”
李父聽到姑娘這句給我玩玩，氣的臉都不好看了，自己的寶貝孫子，小心肝，咱麽就成了你的玩具？
有心想呵斥幾句，但姑娘大了，再說兒子也比較寵這個妹妹，不讓自己多說，李父隻能選擇忍了。
李金鑫沒讨要到小勝楠的擁有權，就去找倆小侄女了，至于大侄子小勝利，一邊玩去吧。
這孩子太調皮搗蛋了，忒招人煩了。
小勝利在人憎狗嫌，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
自從有了小勝楠，所有人對他都沒有以前那麽好了，這讓他很受傷。
吃飯的時候，孩子們都很自覺，掉在飯桌上的米粒，都一個個用小手給撿起來，放在碗裏。
李海軍很滿意，孩子們經過今天的勞作，都知道了糧食來之不易。
吃過飯，女人們收拾殘局。
李海軍跟李父在牆上比劃着。
“海軍，咱們沒大錘啊、”
李海軍：“不怕，就用小錘子慢慢鑿。”
“小錘動靜小，不易被人發現。”
李父：“那成，咱們也别閑着了。”
李海軍去倉房找了錘子，鋼筋做的簽子，父子倆開始輪流鑿牆。
因爲牆體是闆夾泥的很輕松，一塊塊的脫落下來。
滿屋子的灰塵，暴土揚長。
還好，屋子裏的東西都被搬到了客廳。
一塊塊青磚被李家父子搬到了院子裏，剩下的活今天是無法繼續幹了。
不是不想挑燈夜戰，而是需要門框，木門，還有水泥沙子。
李海軍用尺子，量完之後記在了一張紙上。
當晚，這間房就空着了。
李父的床也搬到了客廳，隻能在客廳對付一晚上了。
幹了活，李海軍占枕頭就着，這邊六丫頭跟丁秋楠大晚上洗漱完，還擦了雪花膏，香噴噴的，發出了求偶信号，但李海軍此時的呼噜聲已經響起。
這一切都成了，抛媚眼給瞎子看了。
半夜，小勝利哭鬧，李海軍都沒醒，可見他是真的累了。
天亮，準時的生物鍾把李海軍喊醒。
他起來給家裏人做飯，做了小米粥，仍幾個紅棗。
李海軍剛準備上廁所，李父也起來了，直奔家裏的廁所。
李海軍隻能去胡同裏的公廁了。
隻是他到了公廁的時候，讓他大吃一驚。
“王·······”
李海軍的話還沒說完整，就見拿着掃把，正在打掃公廁的人，對他一臉無奈的搖搖頭。
李海軍下意識的閉口不言。
上完廁所，滿懷心事的往回走。
這是之前街道的王主任，他怎麽就來掃廁所了呢。
忍不住心裏爲王主任感到可惜，歎息，惋惜。
這是個好人啊，沒有架子，見到誰都是笑呵呵的。
李海軍沒有能力改變什麽，他隻能保護好自己的家人，雖然他什麽都知道，但他隻是大時代裏的滄海一粟，根本翻不起什麽浪花來。
心事重重的李海軍回了家，洗了手。
給家裏人煎荷包蛋，炸饅頭片。
然後拿出來芥菜疙瘩鹹菜，用醬油，香油，攪拌。
一切準備好，李海軍開始喊人起來吃飯。
唯有孩子們賴床。
“李金鑫，你做姑姑的，給侄子，侄女做個榜樣。”
“多大了，還賴床，趕緊起來吃飯上學去。”
李金鑫雙手攥着被角：“哥啊，你讓我再睡會吧，我早飯不吃了。”
“不吃了？”
“那怎麽行呢？”
“李金鑫，你趕緊給我起來，太陽都曬屁股了，你不起來我就掀被子了。”
面對威脅，李金鑫再次把腦袋漏出來，打着哈欠：“我起床還不行麽、”
李海軍本想給孩子穿衣裳，隻是根本不用他。
人家已經坐起來，開始自己給自己穿衣裳了。
李海軍誇贊了兩句女兒，看着一旁發愣的兒子。
一臉嫌棄：“還愣着幹什麽，起床了。”
小勝利：“哦，哦，我知道了！”
這兒子昨晚竟然主動要求學習，李海軍覺得應該給他個發憤圖強的機會。
便沒有繼續教育他，而是退出房間去給他們準備熱水洗漱。
三個小闆凳，上面放着洗臉盆，旁邊是香皂，毛巾，牙膏牙刷。
三個小家夥在李金鑫的帶領下，一個個貓着腰，噘着小屁股，用小手在臉上揚清水。
吃早飯的時候，李海軍說起了早上的事兒。
“我早上遇到了街道的王主任。”
李父：“嗨，我早就知道了，隻是沒跟你說。”
六丫頭：“咱們隻能顧好自家，這樣的情況太多了。”
李海軍默默地吃着飯，隻是氣氛有些壓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