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因爲要下雨的緣故,空氣非常沉悶,讓人呼吸起來都帶着幾分壓抑,天地之間的一切都被染上了半明不暗的光暈,猶如少女此刻的心情一樣沉重。
當馬車疾馳到郊外的公寓門口之後,艾格妮絲走下了馬車,然後靜靜地擡頭看着面前熟悉的樓房。
這裏就是她師傅比昂卡女士每次來巴黎的時候會暫住的地方了。
自從從瑞士返回巴黎之後,牢記約定的艾格妮絲一直找不到師傅的行蹤,她心底裏有點慶幸,甚至隐隐希望師傅就此杳無音信,在她無法觸及的地方安然生活。
然而,現實總是能夠将她的期望重重打碎,昨天,她收到了師傅的信件,比昂卡表示今天她回來到自己的寓所。
自從她出師之後,她的師傅一直過着這種漂泊不定的生活,每次來到巴黎的時候才會給她口信讓她去見一見,她本來也習慣了這樣的節奏。
以前她每次過來的時候,都會帶有發自内心的笑容,見到師傅之後,她會問好,會開玩笑,會度過快樂的時間;而此時的她,臉上卻再也沒有了那種神采飛揚的笑容,愁眉緊鎖仿佛中了什麽詛咒一樣。
如果說中了什麽詛咒的話,那應該就是現實的詛咒吧,沉重的現實,變幻莫測又各懷鬼胎的人心,讓這個少女掉入了猶如泥淖一般的陷阱當中,哪怕想要掙脫,卻因爲親情的羁絆而不得不暗自忍耐,無法逃離。
她今天來見自己的師傅,帶來的将絕不會是喜悅。
然後沿着熟悉的路線走到了房門口,接着她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果然如同她所預料的那樣,透過空曠的客廳,她看見師傅正站在陽台上看着遠處烏雲密布的天空。
聽到房門的聲響之後,比昂卡回過頭來,然後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而這時候,艾格妮絲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師傅。
上次兩個人見面,還是在王宮的舞會當中,那時候師傅打扮得如同一個風姿綽約的貴婦人一樣,不過卻難掩受傷後的虛弱氣色;而今天的比昂卡,雖然衣着恢複了往常的樸素,卻顯得利落幹練,目光炯炯有神,看上去傷情是已經恢複好了。
太好了……艾格妮絲心想。
如果需要對決,她也希望是和不受任何身體因素影響的師傅對決。
“好久不見,艾格妮絲,最近還好嗎?”
“好久不見,女士。”艾格妮絲先向她屈膝行禮,然後又邁動腳步向師傅靠近。
随着兩個人距離的接近,比昂卡敏銳地察覺到了徒弟的神情和往日不太一樣。
“怎麽,艾格妮絲,最近發生什麽事情了嗎?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是的,我碰到了很多事,很多應付不過來的事情……”艾格妮絲苦笑着回答。
“啊呀,說話這麽軟弱,這可不像你。”比昂卡搖了搖頭,似乎有些不以爲然,“人長大了,總要面對很多煩心事,有什麽可害怕的?鼓起勇氣勇往直前闖過去就行了,我給你的劍不就是用來披荊斬棘的嗎?”
“您說得對……”艾格妮絲輕輕點了點頭。
接着,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她又擡頭看向了師傅,“師傅,您能夠回答我一件事嗎?我希望您說實話。”
“什麽事?”比昂卡越來越奇怪了。
“上次我見到您的時候,您受的傷,是因爲刺殺羅馬王的行動嗎?”艾格妮絲鼓起勇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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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昂卡的表情頓時凝固住了。
接着,她的視線陡然銳利了起來,盡管沒有做出什麽動作,但是那種随時會暴起發難的緊張感,迅速地從她身上泛起。
“你知道什麽了?”接着,她一字一頓地問。
“所以您沒有否認是嗎?”艾格妮絲反問。
“你都已經這麽問了,我還需要否認什麽?!”比昂卡不耐煩地回答,“說吧,是誰告訴你的——”
接着,好像是想到了什麽,她眼睛一亮,“是了……你認識羅馬王,你們有交情?難怪他說他知道你!我早該想到的……”
師徒兩個剛剛見面時那種輕松感被一掃而空,在悄然之中,她們彼此對峙了起來。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之後,比昂卡重新開口了,“那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要做什麽?”
“我……我……”一股氣在艾格妮絲心中郁結,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但是,很快,這股氣從她腹中噴薄而出,她大聲對自己的師傅喊了出來,“我想向您挑戰!不是那種切磋,而是挑戰,輸了的人要任憑勝者處置,我請您應戰!”
“呵!看看吧,好一個逆徒!這就是她對我的回報!?”
比昂卡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本來她的脾氣就很壞,此時更是吓人,目光仿佛都能把人刺穿。
她這一生漂泊不定,家人們也都已經陸續過世了,現在已經是孑然一身,唯一還能夠算作“家人”的,就是從小看到大的艾格妮絲了,這個徒弟也算争氣,傳承了她的藝業,也算是她人生的安慰。
結果有一天,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徒弟卻突然跑過來,要爲了給别人出氣,來跟自己挑戰?是個人恐怕都會氣炸。
如果是過去的她,恐怕早已經按捺不出,抽出劍就要把逆徒當場手刃了,總算多年相處的感情,讓她沒有一時沖動。
片刻之後,比昂卡又冷笑了起來,“你想向我挑戰?這倒是好事,我還挺樂意。但你這是爲了什麽?爲了讨好他嗎?你就爲了這個,跟我挑戰?”
這個質問,讓艾格妮絲的氣勢頓時衰弱了不少。
畢竟,無論怎麽狡辯,爲了家裏人而讨好羅馬王,以至于對師傅揮劍,是明擺着的事實,她無法也不屑于去否認。
“怎麽?被我說中了,果然是少女思春了嗎?”看到徒弟這個表現,比昂卡更是相信了,頓時冷笑了起來,“那個家夥确實油頭粉面,能騙到像你這樣的無知少女。但是别忘了,浪蕩的王孫公子才不會專情一人,據我所知他不是早就結婚了嗎?而且那邊我刺殺他的時候,他身邊就還有個女人呢……艾格妮絲,你費盡心力冒着生命危險跟師傅挑戰,就爲了獻媚取寵,換取一個成爲不知道多少号情人的機會嗎?真是卑微又可笑……”
師傅的話越來越難聽,這種羞辱讓艾格妮絲漲紅了臉,直到最後,她再也聽不下去了。
“請給我住口!”她大聲地向師傅喊了出來,“我有我的理由,不是您想象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