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村的村長之子齊宣,飽讀詩書,待人親和,深受十裏八鄉的村民愛戴,大家都說下一任村長他來當指定沒錯。
其及冠那年從山中采藥歸來,竟說親眼得見仙人,還說仙人授了他一份大長生。
人們隻當戲言。
可随着歲月流逝,老村長病故,齊宣接任,娶妻生子,又過去了二十幾個年頭,村民們發現他竟還是那副二十歲的樣貌。
人們終于信了他當初所言。
仙人授長生!
“嗚嗚——”
村長居所,陣陣哭聲嗚咽此起彼伏。
一襲白衣,青年模樣的齊宣坐在床榻邊,輕輕抓着榻上那位老婦人的枯瘦左手。
旁邊還跪着好幾個人,其中還有位兩鬓微霜的中年人。
此情此景,任誰看到都會以爲是老母親彌留之際,大兒子跪在下面,年輕的孫兒在床邊。
可不是。
床邊的白衣年輕人,是老婦人的相公,當了七十年齊家村村長的齊宣。
床上老婦,是他執子之手六十餘年,卻沒能與子偕老的妻子。
地上跪着的幾人,是他倆的兒女、孫子,兩鬓微霜的中年人,是他倆的大兒子。
“夫君……”
老邁的婦人吃力地睜開眼睛,望着眼前這個同床共枕六十餘年,卻依舊年輕如及冠的白衣高大男子,視線愈發模糊。
齊宣隻是低着頭,抓着她那枯瘦的手,一點點淚珠滴在床上被褥,暈染開來。
最終,老婦人在呢喃一句“希望能有來生”之後,徹底閉上了眼睛。
清風拂過。
村長的屋宅,挂上了一條條白绫喪布。
屋後的小山坡,也多了一座墓碑。
齊宣時常在黃昏坐在墓碑旁,靜看雲卷雲舒,日落月升。
他的背影,和一座墓碑的影子被餘晖拉得很長很長。
漸漸地。
他的背影旁邊,出現了第二座墓碑的影子,而後是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直至漫山遍野的墓碑。
隻有他一人相伴。
數百年過去,他成了所謂齊家的先祖……活着的先祖。
妻兒離去,孫兒逝去,曾孫,曾曾孫,也化作了一座座墓碑。
有一天。
他起身離去,他踏過山川,越過河流,當過一國丞相,率過一朝兵馬。
他是被萬國忌憚的人間長生客,他是被百姓敬仰的長生仙人。
後來。
他回到了齊家村的墓地。
“這便是長生?”
齊宣環顧四周,望着自己妻兒的墓碑,望着自己子子孫孫的墓碑,輕輕搖頭。
“我甯願不要。”
“當真不要?”
忽有清風拂過,帶來一陣空靈悠揚的聲音。
“不要。”
齊宣的聲音很堅定。
“呵呵……”
笑聲中,一片落葉悄然飄下,被齊宣伸手接住,而後微微一顫,竟是化作一顆青綠色的丹丸。
“吃下它,你便能結束自己這漫長的生……你?!”
空靈聲音話未說完,齊宣便一把将青綠丹丸吞入口中。
而後萬物退去。
墓碑不見,草木不見,山川亦不見。
天地一片茫茫。
而後狂風呼嘯,烈日出現在遠方,一座山巅于腳下浮現。
齊宣站在崖邊,一襲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微微側頭。
旁邊,站着一位白發蒼蒼的布衣老人。
“尋幽道長?”齊宣眼裏略帶迷茫,好似還未從數百年的人生裏走出。
“吾生時,還未有道長之稱。”
老人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輕點齊宣眉心,“浮生不過一場大夢,醒來。”
齊宣眼中迷茫盡退。
轉而複清明!
他是齊宣,武夫齊宣!
尋幽道人望着遠處的一覽衆山小,望着天邊的雲卷雲舒,輕聲道:“你已得長生,爲何不戀長生?”
“太過無趣。”
齊宣面帶笑意,“前輩,你給我的大夢世界裏,少了點兒東西。”
“哦?”
老人慈眉善目地笑了笑,“何物?”
齊宣伸出右手,輕輕攥成拳頭。
“武道。”
他咧嘴一笑,“若世上無武道,給我千年萬年也無用,少了我想追求的,長生便隻是一場大囚籠。”
尋幽道人一怔,眼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原來如此……”
這位仙人喃喃自語,“原來師尊當初所言,意在此處。”
齊宣滿頭霧水。
尋幽道人笑了笑,輕聲道:“吾生而開智,三歲便飽讀詩書,五歲時引經據典已是信手拈來,七歲時面見周王,以黃口白牙與其辯論,得了神童之名。
我本以爲我的人生就是封侯拜相。
可十歲那年,我遇到了師尊,他予我考驗,授我仙法,給了我一場……”
老人看向齊宣,“千年大夢。”
“夢裏,我活了足足千年,我走遍了世間,看遍世間萬物,我已經沒有可追求的,我不貪戀人間,卻……沒有舍棄長生的毅力。
我覺得人間無趣,卻還是活着,枯活千年,漫無目的地做一名長生客,直至千年之期,我才被師尊點醒。”
說到這兒,尋幽道人看着齊宣笑了笑,“這一點,我不如你。”
“前輩……”齊宣微怔。
尋幽道人輕輕搖頭,“當斷不斷,我沒能憑自己舍棄長生,而師尊的傳承,就在于一句話。
得長生,卻不戀長生。
我沒做到。
師尊說我事事皆欲追,又事事皆不欲追。
我當初沒懂,可現在看見你,我懂了。
我什麽都想學,什麽都想會,可實際上我什麽都沒那麽想學,什麽都沒那麽想會。
用你的話說,就是我始終沒有找到我想追求的。
用仙家的話來說,則是……
我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的道。”
尋幽道人說至此處,身形開始漸漸變得虛幻,“師尊的傳承,我沒有得到,我僅僅是因爲自身仙資出衆,得他傳授一部仙法,從而踏進仙門而已。
他老人家的傳承,唯有得長生卻不戀長生者可得之,也就是……”
尋幽道人面露笑意,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齊宣眉心處,“你。”
一指出。
萬物生滅。
烈日不見,雲霧不見,山巅不見,狂風不見,直至尋幽道人也不見。
天地茫茫,齊宣獨立寰宇間。
他閉上眼。
耳邊有聲音,忽而浩壯似黃鍾大呂,又忽而空靈似黃鹂啼鳴。
“得吾傳承者,謹記三事。”
“一爲,欲求長生,需得長生而不戀長生。”
“二爲,仙字,左人右山。”
“三爲……”
“吾名,呂洞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