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繼續沿着山路往前走,那座霧蒙蒙的山已然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我也終于發現了它與我們腳下這座山的不同之處。
這完全就像是兩個截然不同地方的山坡,根本沒人會相信這兩個山頭竟然是連在一起的。我們腳下的這座山,除了紅土和大塊的石頭,竟是些低矮的灌木,看上去光秃秃的。然而作爲彜族寨子所在地的那座山頭,确實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我們已經走進了那層灰蒙蒙的霧氣的最外圍。
我本以爲灰霧之中會是一片迷了人眼的世界,卻發現裏面除了光線比較暗之外,眼睛并沒有半點不适的感覺,而且呼吸很順暢,連剛才一星半點的水鏽味在這裏也當然無存,反倒是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淡淡的腥甜味,越往深處走味道越重。
而眼前的景象又是讓我小小的一陣吃驚,比起剛才光秃秃的那座山頭,這裏的植被茂密了太多。腳下是一條直通往山裏的石闆路,可以看得出很有些歲月了,不少棱角都被磨得圓滑,并且長滿了青苔。
石闆上非常濕滑,稍不留意就可能摔跤,就像是空山雨後的那種感覺,若不是知道山上曾經發生過什麽,連我這個俗人都忍不住贊一聲雅緻。山上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林木,枝葉遮天蔽日,很是繁茂,樹幹上也非常潮濕,生着苔藓和各色各樣低矮的菌子,以及從高處垂落到地上的青灰色的藤蔓。
這些肆意擴張的藤蔓終于讓我找到了一些鬼山該有的恐懼感,現在還是正午,但是似乎一年也曬不進幾回太陽的石頭山裏,因爲這些林木變得有些鬼影重重。
林木之中還有一聲半聲的鳥類聒噪聲,不知道是烏鴉還是夜枭,聲音粗粝的像是八十歲的老太在咳嗽。
“許,許哥,我覺得有些冷啊。”狗根子低聲說道。
冷是肯定的,我已經感受到了這裏森森的陰氣。但是這座山給我的感覺非常奇怪,按照羅老根所說,這山裏橫死過數百的族人,而且現在可能還有百十具以上的僵屍以及那個戾氣沖天的飛僵,那麽這座山哪怕是大白天裏飄鬼火都不會讓我感到意外。
慘死之人的怨氣是最重的,它們在這裏徘徊百年不散,山上早就該變成了寸草不生的模樣了。然而這座山頭上長滿了林木,雖然都是些喜陰的品種,但是長勢是出人意料的旺盛,有點興興向榮的意味,更不用說林木深處竟然還有鳥類在鳴叫了,烏鴉就算再邪性,終歸還是活物,應該沒可能在這裏生存才對。
陰氣與陽氣本是水火不容的關系,但是在這座山上卻詭異的并存着,這座山就像是被厲鬼沖散了魂的人一樣,靈魂已死但肉身還陽。
我們已經走到了山腳之下,空氣裏彌漫的那股子腥甜味不斷的沖擊着我的嗅覺,甜的發膩,腥的讓人感到惡心,我忍不住幹嘔了兩聲,卻收獲了狗根子一臉的莫名其妙。
“許哥,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狗根子很是關切的問道。
我伸手擦了擦嘴角邊的口水,有點好奇的問他:“這味道你能忍得了?”
“啥味道?”狗根子說着就湊着鼻子使勁嗅了起來,然後又道:“除了有些水鏽味,沒什麽旁的啊。”
狗根子這麽一說倒是提醒我了,我瞧瞧同行的其他人,全都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絲毫沒有半點不舒服的反應。
我自認忍受能力比一般人還要強些,就算比不過這些被羅老根自幼調教的徒弟們,總不可能連狗根子也比不過吧,我狐疑的看向了羅老根,發現他正好也看着我呢。
“别想了,這是血的味道,你應該是通了小周天了吧,所以才能聞到。”羅老根醒了醒鼻子,又說:“念段清心咒吧,你師父當年就是這麽幹的。”
這跟通不通小周天有什麽關系?不過我一聽他說當年師父是靠念清心咒對付過去的,自己連忙也照着念了一段,結果才念了不到一半,果然那股子令人作嘔的味道立刻就消失了。現在再聞聞周圍的空氣,就如狗根子說的那樣,雖然有點水鏽味,但還算清新。
“我們繼續走吧,趁還是正午,多往上走走看。”羅老根根本不給我詢問的機會,而是一馬當先的踏上了往上的山路。
我跟着人群往上走,心裏卻還琢磨着羅老根剛才說的話,他說空氣裏的是血的味道,而且顯然我師父當年也遇到過,那麽指的難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件中流血的味道麽?可是這怎麽可能呢。别說血了,那些彜族人如果沒變成僵屍,現在早都變成白骨了,連肉都爛沒了到哪裏去有血的味道?
總不能羅老根說的是僵屍身上的味道吧,我心裏不由得一緊,這麽濃重的味道,我之前估計山上有百十條僵屍看來是太樂觀了。
清心咒有安神定氣的作用,但是并不能破除外邪,偏偏念了幾句之後就不能聞到那股子血腥味了,又是什麽原因呢?
我腦子裏稀裏糊塗的想着,漸漸覺得身邊的溫度越來越低,低到身上穿着短袖的我都忍不住因爲陣陣涼意而打起了寒顫。這時候我才發現眼前的景色已然變了,我們已經走到了當年的彜族寨子裏。
“就是這裏了。”羅老根輕輕的說了一聲,好似怕驚動什麽,然後慢慢的往廢墟深處走去。
不過當年足有千多人的大寨子,現在目光可觸及之處隻有一片破敗的廢墟。彜族人建的屋子大都用的是木料竹子一類,極少有用磚土的,沒有人修繕的話,根本維持不了多少年。眼前已經沒有任何一間屋子是完整的了,大都變成了荒草雜生的土堆,偶爾有一兩根房梁或者承重的木料還倔強而孤獨的立在原地,慢慢的腐朽着。
這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了,我們在破敗的寨子廢墟裏小心的搜索着,荒草之中散亂着許多殘缺不全的白骨,想來就是當年那個夜晚慘遭屠戮的寨民了。累累白骨極少有完整的,除了因爲時間的侵蝕外,骨頭還有非常明顯的受外力損傷而留下的痕迹。
斷痕參差不齊猶如刀锉一般,觸目驚心,任由一百年的時間過去了都沒能變得圓滑。從那些屍骨扭曲的形态,不難感受到他們生前所遭受的恐怖與絕望。許多骷髅的頭骨都碎成的幾塊,還有些是天靈蓋上生生被咬出一個缺口的,再聯想到羅老根所說的虎妖作亂的傳說,難道他們都是生生被那畜生拍碎了天靈,吸幹了腦漿麽?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我和狗根子純粹是因爲眼前這凄慘的一幕而感到不适,而高家坡的這些彜族人的後代們,臉上都寫滿了悲戚。
畢竟這裏躺着的都是他們族内的先人,少數民族尤其尊重先祖,而他們的祖先們卻在這裏暴屍百年,化成了累累白骨而不得安甯。
更何況當年的噩夢到如今還困擾着他們這些後來人。
羅通他們忙着收拾先人的遺骨,我總算知道他們一路上帶着的鏟子鐵鍁是用來做什麽的了,然而地上散落各處的白骨大都是零散不完整的,挖一個坑埋一具屍骨不僅太累人也實在沒這個必要,所以羅通他們會挖上一個較大的坑,然後埋上好幾具屍骨,再填上封土。
羅老根跟在年輕人後面,用彜族的語言念誦着一篇超度亡者的咒文,聲音低沉,在空蕩的山谷之間久久不散。
我對于死人的枯骨并有什麽好忌諱的,隻是怕輕舉妄動觸犯了羅老根他們的什麽特殊的規矩,在征得了老狐狸的同意之後,我也幫着羅通一夥人收斂起地面上的遺骨起來,到最後,就連狗根子也跑過來幫忙了。
饒是這樣,忙到我再也彎不下腰了,我們也沒能收斂起太多的屍骨,眼睛可及之處還有許多的森森白骨散亂在荒草之中,但是時間已經不早了,如果不趁着太陽還沒下山之前回到營地,等到天地間陽氣衰退,天曉得這座石頭山上會發生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