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考慮了，有什麽大刑盡管來吧。”我索性将手中僅剩的幾根稻草都丢掉，看一陣旋風将之卷起，雜雜落了一地，我一攤手，“我說過了，要生一起生，要死就一起死。”
“那是你對生兒說的話，對你的同伴，竟也相同？”豆婆婆的眼裏明顯有詫異，她看着我，慢悠悠地道。
她說的‘生兒’應該就是石三生了。那小靈蛇一口一個‘三生哥哥’，而千兒殿殿主豆娘娘更親切地喊着‘生兒’，這來石三生在陰司還蠻招人待見的嘛。
我想了想，老實說道：“七鳳和石三生一樣重要。”
“好。好。好。很好。”豆婆婆一連說了幾個好字，中間稍有停頓，說得很緩慢，邊說還邊點頭。然後又同我道：“千兒殿之刑罰便是十八層地獄。”
雖然我做了心理準備，但是還是忍不住打顫。
這十八層地獄想必大家都聽過。
首先拔舌之痛，接着是剪十指、後背刺鐵而懸于樹幹、蒸籠之刑、火銅柱之刑、刀山、冰山、油鍋、牛踏火焚、巨石碾壓、舂臼之苦、浸血池、枉死域、淩遲磔刑、火海、肉石磨以及刀鋸。其中還有一層，就是孽鏡。
其實這個孽鏡并不能算是地獄的一種刑罰。因爲這裏隻有一塊大鏡子，魂魄隻要被帶到這裏，陰差就能對其生前所犯之事了如指掌，就可以判斷得出該對此人做出什麽樣的刑罰，然後再打入相應的地方。
對于在陽世挑撥離間、诽謗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辯、說謊騙人的人，死後會被處以拔舌之刑。有陰差掰開他的嘴，用鐵鉗子夾住舌頭，生生拔出，慢慢拉長，并不拔掉，隻讓他承受其中的痛苦。而如果你在陽間做了不該做的媒，比如爲守寡的小媳婦說親事，死後就會被剪斷十個手指頭。在世時離間骨肉、挑唆父子兄弟姐妹夫妻不和的人，就會被用利刃穿過後背皮肉，然後吊到鐵樹上。
對于平常家長裏短、以訛傳訛、陷害诽謗辱罵别人的人，死後會被投入蒸籠裏蒸，蒸過再吹冷風，吹後再蒸。在世間縱火或爲毀滅罪證、吃烤肉的人，死後會有陰差扒光衣服，果體抱住一個燒得通紅的銅柱。
屠夫和謀害親夫妻子、賣YIN嫖chaNg的人，死後會經過刀山、火海、冰山還有油鍋的酷刑。不僅如此，他們還會被投入到一個石坑中，由許多動物來踐踏，是爲牛坑地獄。
如果放棄自己生下的嬰孩，死後就會被石磨壓成碎片。對于糟蹋糧食的人，會進舂臼地獄受苦。不孝敬父母的就是被浸血池。自殺者會被關進枉死城。挖掘墳墓的土夫子，死後是要被處淩遲之刑的。
最後一層則是對于拐賣兒童婦女的不公之人，脫其衣服，用刀鋸割開身體。
光想想這些刑罰，我都膽寒。
不過，隻要楚臣沒事，七鳳石三生平安，我這沒什麽大用處又自私的懶人，受些刑罰也沒什麽好猶豫的。
當即想也沒想就應了豆娘娘，準備跟着她回千兒殿受刑。
我往回走，卻發現自己隻能轉過身來，并不能邁動步子，就像被一塊透明的大玻璃擋住了一樣。
“罷啦……”豆娘娘長歎一聲，“速速将這些稻草收拾幹淨，記住，一點渣都不許落下。”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隻好依言将滿地的雜草一一撿起來，用豆娘娘遞過來的一張黃紙包好，然後看着她，等她下一步吩咐。她卻沉默了下來，半天沒有再開口說話。
“豆娘娘，我劫走了您殿裏的龍屬，您生氣也是應當的。與其讓我去受罰，不如……您留我在千兒殿爲您做事吧？”我見這豆娘娘的心似乎沒有那麽絕情，畢竟楚臣曾是她殿裏的當差小鬼，于是腦中靈光一現，道，“我外婆說我靈力很盛，您留我下來，說不定我會是一名好陰差呢。”
“婆婆我可管不住你。”豆娘娘回道，“他是我最得力的小童，萬年修得一龍脈，就這樣被你帶走，我日後在陰司還有何顔面？不過，既然事已至此，你也通過了考驗，多說無益。”
豆娘娘說到此處走到我面前，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說：“辦事如此莽撞，他和生兒跟着你，遲早都會被你害得魂飛魄散。還不趕緊擡腳……”
我吓了一跳，連忙把腳移開，看見豆娘娘腰下身子，在我剛才站過的地方撿起一根稻草。那稻草已經被我踩扁，快斷了一樣。豆娘娘将那根稻草放到我手中的黃紙裏，跟其他稻草一放在一起，這包黃紙馬上又變成了一根陰木藤。
“龍屬在人間成長，會異于凡人命格。你且聽好，他三歲之前身邊一刻不得離人，”豆娘娘湊到我的耳邊，交待我楚臣的一些事情，“不得走寺廟，不得看香火，不得近深山，不入江河，不走祠堂。最重要一點，不得随意對生人以跪敬之，否則那人會犯命煞。”頓了頓，憑空化出一個葫蘆來交給我，“這是螟壺，你先收好，日後自有用處，也算是我爲他做的最後一點事了……”
我總覺得豆娘娘說這話像是在交待後事一樣，不過她已經是陰司千兒殿的殿主了，還有誰能把她怎麽樣？她把陰木藤裏的石三生又變了回來，我心情大好，對她千恩萬謝。看她的樣子，今天是放過我們了。
半步間的石碑後面有一團白光，我想那便是出口了，于是腳下生風往那邊跑去。
剛跑十幾步，就又聽到豆娘娘在身後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小姑娘，記住這些，對他很重要。還有，我乃千兒殿主豆娘娘，主司人間豆疫之事，你要記得每年還我一谷……”
“知道了……謝謝你，豆娘娘！”
我邊跑邊回答。
一陣刺眼的白光過後，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内。
雖然隻過了一個晚上，但我感覺非常非常的疲憊，将陰木藤交給媽媽之後，又看楚臣的燒已經退了，于是躺到床上，安心地睡了個天昏地暗。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的清晨了。
我稍微回憶了一下千兒殿的經過，豆娘娘說我是通過了考驗，這才放我回陽。可是我在半步間是第一次碰到她，之前也沒怎麽遇到陰差阻擋，相反，這一趟貌似走得特别的順利。莫非真有高人相助？
又想了想，人之七情六欲：喜、怒、哀、樂、愛、惡、欲，大概就是豆娘娘考驗我的所在了吧。
剛到千兒殿，站在阙門下的時候，應該是讓人靜，然後石階是練意，白玉宮門乃憶，金銀珠寶是貪，那座宮殿則是棄。至于後來遇到石三生和楚臣，那應該是‘舍’、‘得’，對于靈蛇，是信。
雖然看起來毫無關聯，可是仔細琢磨，倒也有一番心思在裏頭。
我找了個筆記本，将心中所想記錄了下來。
石三生依然是那副石頭臉，話也不多，倒是跟楚臣很相處得來，親得連陌生人一瞧就知道他倆是父子。
身邊的親朋好友都沒表态，我也算是默認了這份情。
六月份的天，上海真的好熱好熱，我穿了件小吊帶坐屋裏吹空調，媽媽走出來喊冷，讓我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些。我不願意，真的很熱啊，他們感覺不到麽？還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可是，六月份的晚上卻出奇的冷，冷得我牙齒直打顫。最後不得不穿上保暖衣褲，可還覺得陰冷冷的，就又加了件棉襖。
石三生看我的眼神更加怪異了，卻什麽都不說。
老弟暑假沒過完就急急忙忙回了湖北外婆家，說是有同學要請客，他要早點回去吃酒，完事順便去上學。
我隐隐覺得事情不大對頭，小施以前都是過到了八月底還不願意走的，現在怎麽才農曆六月（就是公曆的七月）就要返校去了？莫不是談女朋友了吧？要真是，幹嘛這麽藏着掖着，這是好事啊，我舉雙手贊成。
我把他送到虹橋火車站，想跟他支支招怎樣讨小女生的歡心，沒想到他飛也似地逃走了。搞得好像很怕我一樣。我是長姐，長姐如母，他以前可是很粘我的，真是男大不中留，有了女朋友忘了姐。
有石三生在家，我不用時刻操心楚臣的事，日子就清閑了很多，時不時到手工店裏轉轉，或跟七鳳出去逛逛街，買些女生都愛的包包鞋子小玩意兒。
鄧禹将店打理得非常好，進賬幾乎是我原來的兩三倍，并且他做簪子的手藝突飛猛進。尤其是點翠，是許多女生都及不上的，更何況是男孩子之中。
點翠是我國傳統的金屬工藝和羽毛工藝的完美結合，是先用金或镏金的金屬做成不同的圖案的底座，然後再把翠鳥背部亮麗的藍色羽毛地鑲嵌在底座上，以制成各種首飾器物。
古時候，人們都是直接從翠鳥身上将羽毛拔取，這樣才能保證顔色的鮮豔華麗。翠羽會根據部位和工藝的不同，呈現出蕉月、湖色、深藏青等不同的色彩，再加上鳥羽的自然紋理和幻彩光，能使整件作品富于變化生動活潑起來。
點翠工藝制品不僅光澤感好，色彩絢，而且永不褪色。隻是做工極爲繁雜，所以現在許多商家都是直接制造出燒藍，以替代鳥羽。
我拿着鄧禹剛制好的一對成品，上下打量。
明顯是唐代的華麗和晚清的簡約之美的結合，若論起來，應該是非常尴尬的一對飾物。華麗和簡約，怎樣都是互相矛盾的，但是鄧禹将它們拿捏得非常精準。
整個底座是飛龍騰空，正中間是一塊大紅色的的料器，邊上鑲嵌着淡水珍珠、翡翠、紅珊瑚、碧玺和瑪瑙。最難得的是上面還有一隻小小的蝴蝶，翅膀是翡翠，觸角是彈簧上的兩顆珍珠，栩栩如生地顫動着，極是精美。龍配蝶，很有些官味在裏頭，顯得富麗堂皇又古典高貴。
我問他是從何處而來的靈感，他說是仿的，還拿出原圖讓我看，原來也是一組古墓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