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媽媽,你還好嗎?
我來到人類聯盟設置1108号前線觀測站,一眨眼已經過了三個月的時間呢。兒子非常想念您,還有可愛的小妹小霞,希望你們一切都好。如果有什麽生活上的困難,請放心去找我們居住區負責管理軍屬家庭的張領導,當時我自願報名去前線做少年兵時,他承諾會照顧你們,如果他敢食言的話,兒子回去可饒不了他。
至于兒子在這1108觀測站的生活請你不要擔心,這裏雖然是前線,但我們并不負責作戰任務,不用冒着沖上前線被那些可怕的外星異獸吞進肚子的危險。在這裏我們食物充足,倉庫裏的儲備糧堆積如山,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樣忍受饑餓。每天的工作量很少,隻要用軍事望遠鏡觀測那些“災變區”裏怪獸的動向就行,一點也不累。兒子在這吃好睡好,都快成了一頭大肥豬。
您是不是覺得兒子故意說一些好話在安慰您?請你不要懷疑,這份差事确實是張領導承諾的美差,說實話我們的觀測站遠離人類聯盟的勢力範圍,距“災變區”很近,但是這裏的設施非常的隐蔽,地下堡壘的防禦能力也遠超一般的城市……哦,如果我再說下去的話,恐怖就牽扯到軍事機密了。總之請你放一萬個心,兒子在這裏非常好,安逸地都不想回去了。也請您照顧好自己,還有督促好小霞的學習。
您的兒子馬凱
敬上
2114年11月17日
新兵馬凱看着電腦上的剛寫好的電子郵件,努力用自己所學不多的文化知識檢查着有沒有格式和語法上的錯漏。确認再三後,終于慎重地按下了發送鍵。
“叮咚!”一聲悅耳的機械音傳來,電腦提示:“你的郵件已發送成功。”馬凱也終于好像完成了一件天大任務一樣,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又要回到那讓人厭惡的休息室裏了呢……
馬凱在心中抱怨,自新兵訓練結束,分配到1108号觀測站已經待了将近三個月時間。可他還是一點也沒有辦法融入到這裏的生活圈子裏去。說是生活圈子,其實也不過是除他以外的三個老兵。他不喜歡那些老兵,也許那些老兵倒是挺喜歡他的,因爲他們等了足足五年才等來了一個新兵蛋子供他們耍樂。
馬凱心情忐忑地從通訊室裏走出,還沒回到營房就聽見大嗓門的胖東在大喊:“小馬哥,你還沒和你媽撒嬌完嗎?我們都等得受不了啦!三缺一啊!”
所有的前線觀測站都有嚴格的通訊控制,新兵三個月才有一次發訊回家的機會。而像馬凱這樣貧民窟裏出來的孩子,家裏是不可能有電腦的,隻能把郵件傳回社區公社,再讓當地的行政人員幫忙交給家裏人。那些老兵當然也知道這些,馬凱是不能可能向媽媽撒嬌的。可是他們仍然這樣刺激馬凱,除了是故意對新兵的嘲弄以外,更是**裸的妒忌。因爲這裏除了馬凱還有家人,其他的兵油子都是毫無牽挂的孤家寡人,他們的親人都死絕了。這很正常,在這個絕望的年代,人活着很難很難,而要死去就太容易了。自人類對那些外星異獸的末日戰争失敗以來,全球将近200億的人口銳減得隻剩下不到5億人。這種慘況自2061年以來已經持續了半個多世紀了。僅剩的人類爲了自保成立了人類聯盟,把所有的武裝力量用來退守一隅,苟延殘喘。舊時代的秩序被不斷打破,每一天都有人死去,疾病、貧窮、饑餓還有來自人類自身高層對底層的壓迫,漫漫長夜好似永遠沒有盡頭。也許再過不了多久,不用那些外星異獸發起進攻,人類自己就撐不下去了。
如果隻是爲了混口飽飯吃,打死馬凱也不願意去前線當一個少年兵。才14歲啊,雖然在這個平均壽命不超過40歲的年代14歲的少年應該已經是承擔承擔起養家糊口重擔的大人了。而且在環境還算不錯的亞洲聯邦中,隻要你願意,不管是做苦力,進污染嚴重的核廢料廠打工還是去坑蒙拐騙,恐吓敲詐混黑道,不論哪條路終歸是能養活自己的,不論怎樣都比在這座“監獄”裏坐牢要好。可馬凱的家庭情況不允許,他家隻有病重的老媽和年幼的妹妹,如果隻是這樣的也還好,隻要咬咬牙撐下去,等到妹妹年紀大了,能幫上忙了,家裏總能好一點。可馬凱不願意妹妹和自己一樣上不起學,他覺得自己是沒指望了,可必須要妹妹去上學,隻有這樣才能擺脫窮人的宿命。于是他自願報名做了一名少年兵,來到了這與世隔絕的1108号觀測站。
如果不當少年兵,他能幹什麽呢?馬凱又陷入了沉思中,其實在以前他最厭惡的就是學習和思考,可來到1108号觀測站後,這種逼仄的環境加上過多的時間讓他能做得事情也隻剩下胡思亂想了。如果不來當兵……也許他正在堆積如山,臭水橫流的垃圾場裏當臨時工。那是他小時候的夢想,在很小的時候,大概是所有和他在一起玩泥巴的孩子們都憧憬着能當英雄拯救世界,發誓要去參軍的時候,他就知道英雄不是他們這種人可以當的。隻要平平淡淡找一份工作,養活老媽和妹妹就好了。馬凱的爸爸死得早,媽媽獨立養活他們的辛苦他全看在眼裏,所以他也比别的孩子懂事的早。
後來大家都長大了,知道所謂的當兵當英雄拯救世界不過是一個笑話,人類自從2061年後就再也沒赢過,去前線就意味送給那些外星異獸做口糧。就再也沒人願意提做英雄這回事了,别的孩子把自己的目标定成了那些在窮人面前耀武揚威的黑道分子,自發地學習他們的衣着打扮、行事風度,甚至偷偷搞到了刀子和手槍。這好像是人類的本能,從遙遠的舊時代就是這樣,學壞容易學好難。在這個禮樂崩壞,人心不古的絕望年代就更是如此,那些人知道自己沒有成爲上等人的希望,但也不甘心成爲最底層的人;于是去欺負那些和他們一樣身處底層的弱者,妄想借此把自己和底層區分開來。
可是馬凱沒有這樣做,也沒有這樣想。他始終覺得,去家附近的垃圾場打工是件不錯的活,那的老闆人不錯,應該會收下他。這個想法直到他媽媽身體再也承受不住高強度的勞作終于倒下的那一天,就在那一天他決定了成爲少年兵開赴前線,隻有這樣他才能養活這個已經養育了他14年的家。沒想到從來沒有想過要當兵的他,卻實現了那個被許多孩子早早抛棄了的夢想,以這種方式。
“啪!”一隻肥厚的巴掌狠狠地拍在了馬凱的後腦勺上,整個人都被帶了一個趔趄,馬凱差點沒被打暈。“怎麽搞的?叫你快點,你還這麽磨蹭?故意的?想躲着我們?”說話的人帶着濃重的鼻音,有些甕聲甕氣。如果隻憑聲音揣摩,很容易把來者想象成一個男生女氣的娘娘腔,可實際上這人确是一個有着一米八幾的身高,兩百斤以上體重的壯漢,名叫鄭東。可惜馬凱隻敢在心裏罵他是胖東。
什麽叫新兵?不是在新兵營裏的新兵蛋子才叫新兵,也不是軍銜最低的列兵才叫新兵。新兵,在一個地方沒有比你資曆更淺的士兵時,你就是永遠的新兵蛋子。據說在馬凱來到1108号觀測站以前,狗熊整整當了5年的新兵。當然,狗熊和和馬凱不一樣,在他來到1108号觀測站的第二年,就因爲再也不願忍受胖東的欺壓,掏出一把沖鋒槍差點把對方給射成馬蜂窩,更一直把他追殺到大沙漠深處。這一壯舉驚動了前線師部,險些就要定性爲叛逃,辛虧在部隊服役了半輩子的老站長趙剛求爺爺告奶奶,把當兵十幾年積蓄的人脈和老面子都用盡了,才把兩人保下來。
不想被欺負就要拿起槍來反擊嗎?馬凱可不是狗熊,他沒有這個膽量,或者說入伍時的新兵教育烙印在他的腦子裏,槍口是用來對着外人的,可是不對着自己人。胖東和狗熊再壞也是一個戰壕裏的弟兄。至于什麽才是“外人”,在現在的馬凱看來應該也隻有那些外星異獸才能算得上是。
“說你呢,怎麽又走神?是不是昨晚跑馬多了,腦子不好使了?”胖東再次甕聲甕氣地叫囔,“我們打牌正好三缺一,就等你一個,你磨磨蹭蹭地是故意拆我們的台?”
“沒沒,我實在是不會打牌……”馬凱嗫嚅着。
“不會?不是吧,我記得昨天你牌打的不錯啊……”胖東笑眯眯地走到馬凱的身旁,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裏射出陰冷的光芒。胖東的身高略輸給狗熊,可體重完全超越後者。畢竟那一身實打實接近兩百斤的肉放在那裏,沒有誰是可以忽視的。其實馬凱經常想如果他早幾年當兵的話,是不是也能和他們吃的一樣高壯,在故鄉的貧民窟裏可都是一些身材瘦小的夥伴,畢竟胖東和狗熊的實際年齡也不比他大多少。
“昨天?昨天我把半個月的津貼都輸給你了啊!”馬凱苦着臉叫道。
“怎麽?不服氣啊?”胖東的語氣變得既無賴又霸道,他用手指戳着馬凱的胸口說:“你知道不知道,當年我剛來的時候輸給了站長整整兩個月的津貼,而苟雄來的時候把半年的津貼都輸給了老子,怎麽?你才輸了半個月就不服氣了?想造反啊?”胖東附身貼着馬凱的臉叫罵着,在别人看來,好像一頭大狗熊就要吞掉馬凱的腦袋一樣。
馬凱捂着被胖東戳痛的胸口,委屈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委屈得他直想哭,如果把一整個月的津貼都給胖東可以換取他放過自己一個月的話,馬凱是願意這麽做的。可是他又不能這麽做,他必須存錢寄給老家的媽媽和妹妹,這些是胖東狗熊這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孤家寡人所無法理解的。
“好了,有些過了。”站長趙剛看見馬凱的窘态,終于發話了,和狗熊胖東這些二十歲左右的小夥子不同,1108号觀測站的站長趙剛是一個已經開始步入中年的漢子。在這個人類衰退的時代,能活到他這個年紀不容易,在軍隊中并非軍官而能在第一線活到這個這個歲數的老兵則更是無比稀少,由此可見這個男人的不簡單。
趙剛披了一件軍用毛毯,蜷縮在靠背椅裏,一點也沒有軍人的做派,倒像是一個生活惬意的有錢男人。他吸了一口極其劣質的“假煙”,在這個年代能搞到真正的煙草,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像他這樣的老兵能搞到一些地下市場裏流出的摻假煙葉已經很體面了。“小馬要是不喜歡打牌的話,就去瞭望室放夜哨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們要是還想玩的話,就陪我下棋,不想玩就滾去睡覺。”
“老大,你太袒護他了吧,小心把這新兵蛋子寵壞咯!”胖東不滿地嘟囔着,他對趙剛還是非常敬畏的,即便心裏有異議也不敢像對着狗熊和馬凱一樣大聲說話。不過說到底,他可不想1108号觀測站再出一個像狗熊一樣敢拿槍追殺他的**兵。
趙剛惬意地笑着,搖了搖夾着假煙的手,說:“什麽人做什麽事我還看不出來?他和你們不一樣,不要逼太急咯,把人吓壞了。去吧,小馬。”
趙剛站長既然這麽說了,胖東也不好再說什麽,隻是咧了咧嘴,不屑地對着馬凱冷哼了一聲。馬凱如蒙大赦,趕緊得了令跑去瞭望室。隻要能離開這些找事的老兵,到哪都是好的,更何況瞭望室是他最喜歡的小天地。
1108觀測站是建立在一望無垠的大沙漠裏的一個前哨站,這是人類尚未全面潰敗,和那些外星異獸還有相持相争之力時建立的重要攻勢掩體。可惜現在隻有這四隻小貓留守,這樣的觀測站還有很多,零星分布在人類聯盟勢力的邊緣地帶,他們主要用來監視邊境線上那些怪獸的動向,一有異常就直接和前線師部聯系。其實自第二次末日戰争以來,地球上大部分土地都沙漠化了,不僅如此更是充斥着大量的核輻射,雖然人類聯盟最近幾十年已經放棄使用對那些外星異獸傷害不大,而對人類帶來毀滅效果的核武器,但那殘留的核危害仍然不适合地球人生存,所以從1108觀測站的瞭望室看出去,外面的沙漠絕對是寂寞而無聊的。
1108号觀測站主體都掩埋在沙漠的地下,擁有堅固的壁壘和壞境過濾器來清除核危害,住在這裏馬凱從來不擔心會因爲核危害而得病,趙剛站長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待了十幾年了也不見得有什麽毛病,反倒是越活越滋潤了。
從瞭望室的軍事望遠鏡看出去,可以看見星光下的沙漠,甚至可以擡頭仰望星空,這裏是距離“外面”最近的地方,馬凱甚至能感覺那涼爽的自由之風。這對于這群生活在地下的土撥鼠來說是一種至高的享受,至少新兵馬凱是這樣想。胖東說過,用不了多久這小子也會厭惡這差事,其實在剛來到1108号觀測站時,胖東或是狗熊都曾經癡迷過瞭望室這塊寶地,可不到半年每個人都厭煩踏進這塊地方。當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不屬于人類,到處是死亡和絕望,當知道自己可能一生也不會踏出1108号觀測站時,當觀測外界從一種興趣沖動變成日複一日永無盡頭的工作時,大部分人都會能推就推,無限擱置。所以現在觀測外界這項1108号觀測站的重點任務基本上已經完全推給新兵馬凱。
“呼。”馬凱對着手心呼了一口熱氣,使勁搓了搓。瞭望室遠離營房的電熱暖氣,沙漠裏的晝夜溫差很大,其實比起白天的酷暑,夜晚的寒冷倒更讓人容易接受,畢竟隻要多穿幾件軍衣就好。
“給!”一隻大手遞來一杯熱騰騰的牛奶,來人竟是經常不苟言笑的狗熊。馬凱受寵若驚,點頭哈腰地接過了牛奶,忙不疊嘗了一口,竟然被燙的嘴疼,又吐了出來。
狗熊本名苟雄,是1108号觀測站裏身材唯一能和胖東匹敵的一個人。當然狗熊這個外号别人叫得,馬凱是沒膽量叫得,平時都是叫他雄哥。
看着馬凱的狼狽相,狗熊本來想罵些什麽,當最終皺了皺眉頭,說:“急什麽,又沒人和你搶。這東西說是牛奶,其實不過是在在工廠裏生産出來的蛋白營養粉,再加了一點奶味調味料。這年頭,就這麽點地,就這麽點人,人都沒地活了哪還有空閑養牛,不過從營養成分上看,兩者是差不多的,畢竟現在的科技,有什麽東西做不出來?後方的窮人還喝不起呢!這……是老大叫我拿給你的……”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從冷酷強悍的狗熊嘴裏說出來,有點感覺不對,他自己似乎也有些不自然,尴尬的看着别處。
“你别看老大平時吊兒郎當的,其實他很厲害的,而且他人好,是真好。我當兵以前一直在貧民窟裏混,和半個奴隸沒有區别。周圍都是窮孩子,各個都是心機深重,精得像鬼一樣,做壞事的時候一起上,出問題沒人替你頂着,不會有人真心對你好;老大不一樣,他是軍屬孤兒,從小就在軍隊長大。他待在1108号觀測站太久了,這裏就和他的家一樣,我們每個來這裏的人就和他家人一樣沒有區别。你可以不信我,不信胖東,但不要不相信老大,他就是我們的家長。”
“嗯……”馬凱含了一口已經變得溫熱的“牛奶”,默默地點了點頭。
狗熊看來一眼馬凱,歎了口氣,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我們剛來的時候都不喜歡這裏。年輕人,哪個願意被關在一個小鐵房子裏,而且一關就是幾十年,甚至一輩子。可是待久了你就知道,這裏有這裏的好,你看這裏不愁吃不愁穿,每半年來一次食物補給,從來沒落下過,倉庫裏的補給堆得像小山。後方的貧民窟哪裏比得上,能不餓死就不錯了?你嘗過餓肚子的滋味嗎?我知道你也是窮人,也嘗過餓肚子的滋味,不是窮人誰來前線當兵。可我說的是真正的饑餓,我在貧民窟的時候曾經連續四天隻喝水,沒有飯吃。連喝得水還是地溝裏的髒水,最後餓的實在受不了,我連扒了十五個垃圾堆才活下來;也許是從小吃髒東西慣了,竟然沒有生病害死我,可那滋味我再也不想嘗第二次……不怕告訴你,我和胖東剛來的時候也就和你差不多的小身闆,都是小弱雞一隻,可是幾年過去了,身體好像要把以前虧欠自己的都補回來,你看我們都長成了這幅樣子,你在這裏待個幾年,也不得了。嘿嘿……”說到這裏狗熊忍不住笑了起來,馬凱也憋不住笑了,兩個人距離頓時近了不少。
“我親人死得早,反正孤家寡人一個,也沒有女孩願意做我老婆,就剛脆報名來當兵了。以前有很多朋友,有留在後方貧民窟裏的,也有去前線作戰部隊的。我剛來時寂寞的很,也經常忍不住聯系他們,甚至連最早得罪過的死對頭都忍不住找來想和他說話……”狗熊的眼神黯淡了下來,誰都看得出他真的難過了,那是每個人心中最脆弱的一根心弦被觸動了,“可是現在他們差不多都死光了,真的,沒幾個活下來的。留在後方的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做苦力,養家糊口,人都死得早;去了前線作戰部隊或是機動巡視大隊的人,更慘。死得最快的就是他們。我們能來1108号真的已經很很幸運了。”
馬凱聽了狗熊的話心裏非常難受,不知道留在後方的媽媽和妹妹怎麽樣了?她們能過得好嗎?社區幹部會不會準守承諾照顧她們?她們會不會像狗熊的那些朋友一樣無聲無息的就逝去?這些事情馬凱害怕去想,可是又萦繞在心。他給媽媽的信件裏說得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1108号觀測站确實是個衣食無憂,溫暖安全的好地方,可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軍事“監獄”,來了這裏的人基本上在之後的十年内沒有機會再回後方,他那身體虛弱的媽媽也許未必能再見兒子一面。而這個生年代,人又能有幾個十年?馬凱自己也沒有指望能活着再回後方一次。
“1108号真是好地方,待久了你就懂了。在這個年代你還求什麽?漂亮老婆?傳宗接代?别傻了,人類差不多都完了,誰還會在意這些。不要幹那些害死人的髒活累活,每一天每一頓都吃得肚子飽飽的,晚上有暖被窩睡,這就是最大的幸福。你沒事别瞎想,也别給我們添麻煩,我看你小子有時候挺老實,可總有一點看不透的地方,千萬别闖了大禍!”狗熊仔細看着馬凱,再三叮囑着。
“嗯……”馬凱低着頭,實在也講不出話來。直到狗熊滿意地離去,也沒有擡起頭來。心想,自己能有什麽機會闖禍呢?待在這個和監獄沒有兩樣的地方,每天除了監視外界根本沒有事情可做,連槍都不讓他這個新兵碰。就是怕他搞出事情來,狗熊沒有本事說出那番話,肯定是趙剛所長不放心才叫他來說的。可是老大趙剛到底對自己有什麽不放心的呢?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還是繼續執行觀測任務吧,馬凱放下心中的疑惑,把眼睛對上了探視鏡頭……是了,又到了這個時間,不知道“她”會不會出現?馬凱心中一動,莫名的期待湧上來,直覺告訴他今天那個“女孩”很可能會再次出現。
探視鏡中的世界,是夜裏的沙漠。由于當年的“末日戰争”把地球破壞的太厲害,一直到今天天空中都挂着成分不明的霧霾。夜空一點月色也沒有,隻剩下寥寥的星光灑下來。這樣的大沙漠就像一片黑色的死海,一點波瀾沒有,冷酷寂靜地叫人害怕。這樣的沙漠本該是沒有什麽叫人期待的,可今晚的馬凱卻滿心希冀地盼望着什麽“東西”的出現。
來了!沙漠中有一些不明的動靜出現了,馬凱感覺的到,就好像那天“她”第一次出現時一樣。黑色的沙漠中出現了一點光,那不是天上的破碎星光,也不是人工的耀眼燈光,是完完全全出自那個溫潤如玉的“女孩”身上的暖色。
一個全身****的“女孩”出現在以黑色地平線爲背景的沙漠深處,透過高倍軍用偵查探視鏡頭馬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身上每一個微小細節。這是怎樣的一個傑作啊,玲珑無暇的身軀像是白玉打造一樣,婉轉的曲線,精緻的面龐,特别是那雙純潔無污的大眼睛,就好像古老故事裏的阿拉伯公主一樣。
馬凱看着這個女孩,心中沒有一點肮髒的**。他從來沒有機會見識那些舊時代教會裏的宗教油畫,他不知道這個女孩和那些故事裏侍奉神的美麗天使有多麽相似。但他自第一眼眼看到這個女孩起,他就确認她是一個天使,是她爲他漆黑無涯的生命裏帶來了一束陽光。
美麗的女孩在在沙漠中緩緩起舞,似乎是在展示一曲古老曼妙的舞蹈。少女特有的玲珑身段完全暴露在探視鏡頭下,也許這真的是一個“天使”。因爲她的身上長着人類所不會具備的兩隻“翅膀”,除了顔色是代表死亡的黑色以外,與那傳說中美麗的天使羽翼并沒有任何的不同。
這是一隻“魅妖”,如果是男人的話就是“魅魔”,不管男女這種生物大都有着欺騙性的外表,對正常地球人有着很大誘惑力。早在2061年外星生物侵入地球的最初階段,很多外星原生體細胞爲了快速适應地球圈壞境,選擇了直接侵染入主在地球生物體上,改造他們的軀體爲己用。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類就首當其沖,成爲了外星細胞控制下的“傀儡”,他們的身體爲了适應戰鬥被外星異細胞強制做出了各種改造,這種違背地球生物自然生長規律的改造帶給了本體極大的痛苦,同時抹去了他們大部分的神智,變成了隻知道服從外星勢力中的“上位者”的“下位者”,因爲他們成了外星怪物的爪牙,爲虎作伥,所以也有人稱之爲“伥鬼”!
那兩片黑色的羽翼就是“伥鬼”的象征之一,馬凱在新兵營訓練時被教官反複強調過“伥鬼”的可怕,在他的心中既然是“伥鬼”那就必然是和教官一樣青面獠牙,殺氣逼人的怪物。可沒想到人生第一次,親眼看見這隻“伥鬼”竟然是這樣柔弱嬌小,宛如少女公主一樣的女孩。在他的生命中所見過的女孩,大多貧民窟中肮髒粗魯,毫無教養,無時無刻不在喧嘩吵鬧的野女人,就連他妹妹也不例外。唯一一次看見一個正牌的有錢人家大小姐,那是一個穿着紅色公主裙,白色短襪黑皮鞋從不知名的氣派轎車上走下的高貴女孩。那個女孩隻是遠遠投來的一瞥,就讓整個街區的窮孩子自動屏息凝視,每個男孩子都在偷偷地看她,每個女孩子都心懷妒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可望而不可及。而這個“魅妖”的美貌,甚至讓那個馬凱記憶中的女孩黯然失色,更重要的是她仿佛是完全爲馬凱而來的。在這荒無一人的大沙漠裏,隻有馬凱等着她,從她第一次出現開始就是如此。
馬凱突然有些傷感,他知道這個“女孩”,而女孩不知道他每天等着她。如果有一天女孩不再出現了怎麽辦?隻要這麽一想,馬凱的心中就好像失落什麽一樣,竟然無法填補。“如果……如果,她知道有一個人在這裏等着她,她會怎麽樣?她是不是從今往後都不會走了?就算隔着一個沙漠,可這世界隻有我們兩個啊!”馬凱的心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那個“女孩”似乎跳完了舞蹈,轉動着精巧的透露巡視了四周一下,可能爲沒有欣賞者而憂傷,也許再一個回頭就會轉身離去。馬凱心中湧起無法壓抑的沖動,他害怕今後的日子要是看不到這個“女孩”要怎麽辦。他才15歲就來到這個沒有未來的鬼地方,他沒有爲自己争取過,此刻他無論如何想留下一份隻屬于自己的陽光!
馬凱掏出藏在袖子裏的強光手電,透過探視鏡的軌道縫隙射向那個“女孩”,隻是一瞬,遠超人類的靈敏感覺就讓那個“女孩”發覺了不妥,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先是一呆,接着馬上看向馬凱的位置。
馬凱感覺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喉嚨來,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麽做到底意味着什麽?想一個“伥鬼”暴露自己的位置?簡直是叛徒行爲!可是他還是忍不住這麽做了,那個“魅妖”是那麽的柔弱纖細,怎麽可能傷害别人?就算是怪物中也有人畜無害的種類吧?就好像馬凱也是人類中的異類一樣,甯願自己受傷也不願去欺負别人,看到這個“女孩”,馬凱就好像看到了自己一樣。
“你在幹什麽?”一聲冷喝把馬凱吓了個顫抖,還好他慌亂中不忘把手電藏到袖子裏,還把探視鏡頭帶歪了。
“你不知道監視時間已經過了嗎?不回營房睡覺賴在這邊做什麽?”來人正是站長趙剛,他正大聲喝問着馬凱。
“沒……老大,我剛忘記了時間了……”馬凱大汗淋漓,不敢直視趙剛的眼睛。
“你說謊,你有事瞞着我!”趙剛何等精明,一下就看出了馬凱的不對勁。他沖上前去,湊到探視鏡頭前張望,可惜搜索半天也看不出什麽異常的。“你告訴我,到底做了什麽事情?在1108号觀測站裏不許有事情隐瞞我!”趙剛抓着馬凱的肩膀嚴厲地問。
“沒……真沒有……”馬凱驚駭地看着趙剛,他沒有想到一向平和的老好人站長怎麽轉眼就變了個模樣,“我隻是,隻是害怕太早回去胖東和狗熊他們會欺負我……”馬凱急中生智編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謊言。
“真的隻是這樣?沒有背着我搞什麽小動作?”趙剛盯着馬凱的眼睛說,一時半會他也抓不到馬凱話語裏的破綻,可這個年輕總是讓他感到不安,那是從無數戰場上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戰士才有的直覺。
“真的。”馬凱點點頭說。
“呼……”趙剛歎了口氣,“好吧,我信你。以後要是胖東和狗熊再欺負你,你就告訴我。能幫你的,我都會做到。記住!既然來到了1108号,這裏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長。不管什麽事情都要聽我的,你、胖東和狗熊都一樣,我是爲了你們好!”雖然感覺到馬凱還有所隐瞞,但趙剛知道他是一個好孩子。或者說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還沒有經曆任何少年人應有的人生,就被送到了1108号這個軍中監獄來,同病相憐之下趙剛并不想太難爲他。
“我懂得,老大。”馬凱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仍不忘回頭望一眼那個“女孩”的方向。他并不知道那個女孩此時也正對着他微笑……
隻不過,怪物終究是吃人爲生的,那隻“伥鬼”舔了舔自己鮮紅的嘴唇,引頸高呼,那聲音凄厲得像是惡鬼的呻吟……黑夜中無數雙暗紅的眼睛開始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