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軍卧病,看望探視的官員權貴如過江之鲫,絡繹不絕,門庭若市,綿延街巷。
張放的馬車剛到巷口就被堵住前進不得,掀簾一看,好家夥,這陣勢,堪比後世限購令頒布前夜的火爆場景啊。
韓重擠出一身臭汗,才把帖子遞上去。還好,隻等了一會,就見大将軍府家令王安匆匆出來,四下張望:“富平侯在何處?家主有請。”
後來而居上,很容易就會引得擠在府門外排隊等大半天的拜望者不滿,不過在聽到“富平侯”三字,亂哄哄的場面爲之一靜。短短數息後,哄鬧聲依舊,不過剛興起的不滿盡皆消散。
富平侯已經夠倒黴了,又将被打發到邊境守關,沒必要計較了吧。
張放并不是頭一回來大将軍府,不過說實在的他來的次數也不算多,尤其最近幾年,幾乎都沒來過。依稀記得上回王安也是帶他走這條路徑,路徑的盡頭,就是王鳳的雅室。
張放沒猜錯,在一間四壁素白,隻有燭台明燈,左右兩扇巨大石屏風的雅室,他看到了王鳳。
王鳳穩穩坐在短案後,衣冠整齊,系着白色抹額,面有病容,臉頰也有些消瘦,眼睛依然迥迥有神,不怒自威,威嚴不減。
張放微欠身:“大将軍貴體抱恙,理應多卧榻安歇,卻爲放之故抱病接見,放着實慚愧。”
王鳳示意張放坐下,捋須呵呵笑道:“老夫也知府門外擠爆了,那等趨炎附勢之輩,如何值得老夫抱病接見?富平侯隻是老夫的第三撥尊客而已,談不上勞累。嗯,前兩撥分别是陛下與皇太後。”
“大将軍乃國之柱石,陛下不可一日無君啊。”張放坐下,滿面關切,“大将軍貴體無事吧?醫侍如何說?”
“殘軀老朽,偶感風寒便覺不支。”王鳳以袖掩口,輕咳數聲,搖搖頭,“唉!老了,不中用喽!”
張放嘴裏連道大将軍言重,目光飛快左右一閃——雅室裏隻有自己與王鳳,但他總有被第三者甚至第四、五者窺視的感覺。張放相信自己的直覺,更堅信自己的判斷。當此雙方劍拔弩張、刺刀見紅之際,王鳳再怎麽大度,也不可能隻身一人接見自己,難道他不怕成爲第二個王立?這樣的險他絕不敢冒。
那麽,這雅室若有人,會藏身何處呢?
燭台光影搖曳,張放目光閃動,落在左右兩扇屏風。
張放神色有異,焉能瞞過王鳳老辣的眼睛?王大将軍神情淡然,袖子後面的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詭笑:慢慢猜吧,心驚膽顫吧,這感覺最有趣不過。
“富平侯,這兩扇白玉屏風如何?”
兩扇屏風,左邊刻的是猛虎下山圖,右邊則是厚重濃墨的隸書《陋室銘》。
《陋室銘》經劉向抄錄之後,不但錄入其所編之圖冊中,更書之懸于宅第雅室之内。往來公卿看到,無不大加贊賞,逐漸傳開。王鳳顯然也附庸風雅了一把。
張放摸摸下巴,搖頭:“不妥。”
王鳳威棱棱的眼角一吊:“嗯,有何不妥?願聞高見。”
張放毫不介意王鳳話裏的威懾之意,自顧道:“左邊的猛虎,便如大将軍一般,威猛神氣,但右邊的《陋室銘》卻又算怎麽回事?一聲虎嘯而天下聞,才是大将軍本色,與這陋室隐士完全不搭邊啊。知者都道大将軍是胸懷天下,志在山林;不知者隻當大将軍附庸風雅,坐攬權勢而故示隐士之态。兩個字——虛僞!”
當面打臉,莫過于此。
白玉屏風似乎有輕微震動,王鳳端起了茶杯,卻沒有落下,自然也沒有左右刀斧手齊出的戲碼。
一杯飲盡,王鳳面色恢複正常,淡淡道:“富平侯即将出長安,爲國禦邊,有所怨氣也屬正常……”
“不,大将軍錯了。”張放笑吟吟道,“如果我說,敦煌太守正合我意,大将軍相信麽?”
王鳳注茶水的手一頓,眼睛眯起:“難不成,你是故意……”
“正是。”張放懶懶倚着食案,歪着頭斜睨王鳳,“你我鬥了好些年,往來交手好幾回合了,難道大将軍會認爲我是如此意氣用事之人麽?”
講真,王鳳也曾懷疑過張放的用意,還讓手下智囊團做過分析。但分析來分析去,無論怎麽看張放這一出,都看不出有什麽好處。最終得出一緻結論——富平侯終究年輕浮躁,驟失聖眷,難免意氣用事,行差踏錯。
然而,現在張放卻說是有意爲之?!究竟是真是假,還是故弄玄虛?
也不怪王鳳,哪怕智慧如杜欽者,也不會想到堂堂富平侯、大漢一等貴戚,腦袋轉動着如此瘋狂的念頭——既然猜不透目的,又怎能猜得出動機?
“大将軍,别費心猜了,打死你也猜不到的。還是我來猜猜你接下來要如何對付我吧。”
王鳳先是愕然,旋即放聲大笑:“張羿嘯啊張羿嘯,你這是破罐破摔啊,竟以如此市井之态示人……也罷,你不妨猜上一猜。”
“那麽,大将軍,失禮了。”張放說完這句話,眼神就變了,瞳孔放大一圈,幽深、詭異,仿佛伸出一隻無形手,把人的靈魂往無底深淵裏拽。
同一瞬間,王鳳的神情也變了,原本抱着看笑話的哂笑凝固,眼睛流露出恐懼、迷惑、茫然等漸次遞進的狀态。他一手扶案沿,案角被捏得嘎嘎作響;另一隻手還端着杯子,茶水随着顫動潑灑,五指捏得發白。
有些人的意志力非常強大,攻破他們的防禦,摧毀他們的意志,要消耗很大的精神力,當年的劇辛如此、萬章如此、王鳳亦是如此。此刻,王鳳正以他的堅強意志苦苦掙紮,拼命保持着最後一點靈識。
張放深吸一口氣,上身前傾,雙目精芒暴閃:“開!”
王鳳腦子轟地一響,徹底淪喪。
張放沒有如既往那般循循善誘,而是直接用霸道的靈魂穿刺——他今日不是來審問的,而是來殺人的。
張放從前之所以一直隐忍,暗藏殺招而不用,就在于強制催眠這這一招,隻有在完全撕破臉,彼此間再無寰轉餘地的情況下,才能做爲最後壓箱底大招釋出。用得早了,又有所顧忌,無法一舉制敵,陡令敵人警覺而已。如今他與王鳳已是不死不休之局,眼下使用,正當其時。
“大将軍要以何策對付我?”
“咯……咯……矯……诏……”啪!瓷杯在王鳳掌中破碎,将手掌紮得鮮血淋漓。
張放渾身一震,好毒辣!
由于這一震,稍有走神,控制力稍弱。而王鳳也因手掌劇痛,神智一清,嘶聲道:“張——放——”
屏風明顯震動,顯然藏在後面的人已發覺不對勁。而且,雖然沒摔杯,但杯已碎——杯碎即爲号。
張放猛然提氣,将全身精氣神凝聚于雙瞳,奮力将一屢寒森森、激淩淩地死氣送入王鳳的雙眼,直抵大腦深處。
“嗷!”王鳳一聲慘叫,雙手抱頭,如爛泥般癱倒。
“大将軍!”
“大将軍!”
屏風轟然坍塌,五六個身手矯健、手持利刃弩弓的門客湧出。幾人扶起王鳳,另外幾人則以弩弓指向張放。
張放臉色蒼白,眼瞳如墨,一绺散發垂覆眉眼,視弩矢鋒芒若無物,微微喘息:“大将軍……風邪侵體,寒毒發作。爾等還不快快扶大将軍去歇息!”
與此同時,爛泥般的王鳳居然奮起餘力大吼:“住手!老夫不過是風邪侵體,寒毒發作……”王鳳前面那一聲大吼還頗有威勢,重複念叨張放的話後,神情又變得恍惚起來,一句沒吼完便仰臉倒下。
“大将軍……”門客們頓時亂成一團。
張放淡淡一笑,向人事不省的王鳳深深一揖,轉身。
雅室房門大開,兒孫、賓客、婢妾、仆人,驚慌失措大呼小叫着沖進來。
張放負手信步而行,潮水般的人群如模糊的幻影從兩側掠過,隻有那昂然而出的身影是那麽清晰、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