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老家令張敬臣就接到家主的近衛韓重通知,家主有召。
與十年前相比,年過六旬的老家令已兩鬓斑白,背都有些佝偻了。一路走來,無論男仆女婢,見者無不恭敬施禮——當了整整二十年的家令,張敬臣在富平侯府的威信,僅在家主與主母之下。
從張敬臣所住的宅子到家主所在的東園,不過二、三百步,張敬臣一路行來,心裏默數,總共隻遇到兩撥男仆,一撥婢女,不過六人而已。這一刻,老家令隻有唏噓。
曾幾何時,侯府十步一隊巡衛,百步一群奴仆,鼎盛時期,阖府奴婢超過三千人……而今還剩多少呢?身爲家令(大管家),張敬臣對阖府人數再清楚不過——三百二十七人。
若大一個侯府,就隻剩三百二十七人。人都到哪去了?有的随商隊遠行到西極封國;有的被調往北地張氏塢壁;有的被派到西域烏壘城、烏孫赤谷城,爲遷徙的流民做各種輔助工作……人一天天少,但家道一天天興旺也好啊,可是看現在……
張敬臣隻想到鳳栖原老主人的墓前大哭一場。
張敬臣此刻想哭,然而當他看到家主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笑臉。
“王大将軍病了。”張放晃了晃手裏剛傳來的消息,滿面笑容。
張敬臣怔了怔,呃,确實算是個好消息。隻是那位大将軍積威久矣,哪怕在背後議論,張敬臣也是不敢,隻有唯唯而應。
這時張敬臣注意到一個奇怪的情況——家主正在兩名婢女的伺候下戴上冕冠、穿上曲裾深衣。這可是正式禮服啊,今日是什麽大日子,抑或有什麽大事麽?
張放隻看一眼老家令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笑道:“确實有大事。等會丞相司直要來送達任命文告與魚符,符節令也要來收印绶,當以冕服相迎。”
老家令一聽,當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
穿戴停當,張放示意老家令近前,收斂笑容,正色道:“我離開長安後,你要在三日之内,把所有僮仆遣散。這府裏的東西,能賣的都賣掉吧,權充遣散費了。”
老家令大驚失色:“家主,這、這如何使得……”
張放打斷道:“相信我,這個宅邸很快就會被朝廷收回。早早變賣,還能榨取一些剩餘價值。晚了的話,隻有便宜他人了。”
老家令又驚又怒:“家主已被奪職,黜出長安了,他們……他們還不肯罷休麽?”
張放無言,眼神溫潤,靜靜望着老家令。
老家令猶不死心,掙紮道:“要不,再向天子求懇一番?”
張放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老家令怆然伏地大恸,老淚縱橫。
良久,才聽到家主平靜的聲音:“此間事了,你也盡快離開吧,長安不宜久留。”
老家令哽咽頓首而應,慢慢轉身,背影蒼涼。
閉門足足半月的富平侯府中門大開,衣冠楚楚的富平侯張放立于府前,将剛從宮署趕來的丞相司直何武及符節令迎進府中。
何武倒也罷了,丞相司直好歹是二千石,而符節令不過是少府下屬的一個從官,秩六百石,與張放這樣的列侯相比,天差地遠,别說中門,平日裏連側門都不一定能進得了。但今日不同,符節令是代天子行使職權,收繳張放的光祿勳印绶,納府封存,直到下一任光祿勳上任。
而丞相司直何武則将敦煌郡守的任命文書及魚符送交張放,從接到這封任命書開始,張放離京的日子就進入了倒計時。
這将是張放在長安呆的最後一日。
……
“看來富平侯還真有長居敦煌之意啊!”趙臨望着手裏蓋着鮮紅的富平侯大印的合約,笑得見牙不見眼,樂得快找不着北了。
前日趙臨從一位牙人(中介)那裏聽到,富平侯有意轉讓張氏茶葉鋪,頓時留上心。張氏茶葉鋪是長安唯一定點制作、供應、銷售茶葉的店鋪,整個長安沒有第二家。
飲茶之風席卷宮廷内外時,許多權貴也削尖腦袋想盡辦法從全國各地弄茶樹。但是在炒茶秘密被嚴格控制的情況下,空有茶樹的長安權貴最終還是一無所得。因此,想方設法弄清茶葉的機密或購買配方就成爲不二選擇。然而半年下來,還沒有哪一家得逞。現在突然聽到富平侯有意轉讓,那還了得!這不等于把金娃娃送上門麽?
趙臨立即與牙人搭上線,然後得以引見。原本趙臨還有點半信半疑,不過等看到張氏茶葉鋪主事陪同的年輕人拿出的合約時,頓時吃下一顆定心丸。這年輕人他認識,富平侯的近衛,叫羽希,而合約也蓋有富平侯的钤印。
人不假,約亦真,貨真價實,隻是那價格看得趙臨直咋舌。
辭别羽希,趙臨回到宅第,失眠了整整一夜,最後一咬牙,一跺腳,幹!既然是金娃娃,當然要有金娃娃的價格。把身家押上去,隻要抱回這個金娃娃,還愁日後不發?别的不說,光是皇宮特供,就能賺回身家了。
趙臨封侯之前,就是陽阿公主的家令,對宮中之事頗有耳聞,對特供茶的巨額利潤也是門清,知道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同樣,也因爲身居家令多年,趙臨通過各種手段及灰色收入,積累了一筆不小的财富。最近喜封侯,又受了不少賀禮及關照,算得上是位小土豪了。正因如此,趙臨才有底氣做這筆交易。
店鋪順利交割,再到京兆尹署報備、簽押。趙臨樂癫癫捏着“秘方”,四下招人,準備大幹一番了。
黃昏時分,羽希押着滿滿三車财貨回到侯府,向主人禀報。
“赤金百镒、珍珠三斛,各色玉器二十七件,戚帛十三匹……”張放邊念邊笑,“很好,我已經能夠想象,數日之後趙家令癫狂的模樣了。”
張放的茶葉鋪轉手是真,合約也是真,但卻是一女數嫁,京兆尹那邊專管報備簽押的佐吏已被買通。趙臨是第三“夫”,前面兩“夫”分别是平阿侯王譚、曲陽侯王根。而且所謂“秘方”也是假的,等這幫人發現真相時,呵呵,歡迎來追哥。
“繼續,再多轉手幾家。記住,隻收錢帛珠寶,房屋、田地、牛馬一概不要。”張放略有小小遺憾,王氏的打擊還是比預計快了點,還有部分資産沒能完全轉走,隻能走一步算一步,能止損多少算多少吧。
“走吧,也該去探視一下生病的大将軍了。”張放閑閑道,“莫讓人在背後說我張放器量狹小,囿于政争,連基本的做人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