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08年,4月2日。
上海大馬路五昌裏,上海商務總會會所。
大街上陽光明媚,海風輕輕吹拂,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穿着做工精緻,面料細膩的長袍馬褂,頭戴瓜皮帽的孫多森持着文明棍,大步走進總會會所正門。
“協理好!”會所内的工作人員紛紛敬禮,而一些正在走廊内交談的會員也停下聲音,一一向其問好緻敬。
孫多森面帶微笑地一一抱拳回禮,然後便登上台階,朝着主會議廳走去。
推開門,隻見主會議廳内已經坐着幾位先到的會董坐在太師椅上,在低聲交談着。他們見到孫多森到來,也都在紛紛打了聲招呼。孫多森來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旁的下人急忙端上其愛喝的鐵觀音,同時在孫多森的耳邊低聲道:“王董似乎有日程外的發言提議。”
輕聲彙報完,下人便退回原處,神色如常。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小細節。孫多森裝作喝茶的動作,悄悄打量了一下側方的一個肥胖商人,此人叫做王瑞向,經營着布匹買賣。
這個人會有什麽原因決定臨時提議呢?
孫多森喝了口茶,隻是覺得有意思。這個王瑞向隻是去年選進來的普通會董,隻是小角色而已、背後一定站着某個不安分的大人物……
按照商務總會的章程,總會每個季度進行一次例行會董大會、而若是有協理以上職務,或者三分之一會董要求,也可以召開臨時會董大會。本來一開始的時候,春季的例行大會是定在四月一日,但是後來有人指出這一天是西洋人的愚人節,這個時候開會可能會遭人嘲笑、于是後來就将日子挪了一天到四月二日。
作爲商務總會僅次于總理的協理,孫多森在總會内的地位非常高,同時也通過協理日常處理事務的便利,在總會内安插了不少自己的心腹、就如同剛剛通風報信的下人一樣。雖然孫多森談不上隻手遮天,但是說的話、表的态度,所有人都必須重視。
就連同樣威震上海灘的現任總理李雲書、前任協理朱葆三也不願與之發生沖突。當然,前提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這便是大佬雲集的上海商務總會内的勢力平衡。
且不說暗自提高的戒備心的孫多森,随着會議廳内牆壁上的挂鍾慢慢指向上午十點,來的人也越來越多,逐漸将會議廳都坐滿了。
而孫多森身旁則坐着張謇,二人在開會前聊得很愉快。
當時鍾指向九點四十五時,全體二十六名會董、協理、總理等高職人員,以及書記官和第三方作證人已全部到齊。
坐在主席位的總理李雲書拿起一個木槌,等到時鍾終于到達十點的時候,敲向一個木頭墊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光緒三十四年春,上海商務總會第二十五次例行會董大會正式開始!”
首先是幾個會計人員上來公布了一些上個季度的數據,通報了一些與商事有關的比較大的決議,然後處理了幾個會員内部的商業糾紛,這些都是例行大會上的例行公事,大部分會董不是在閉目養神,就是在開小差。
中間在中午十二點半的時候閉會休息了一個小時,下午一點半繼續處理例行的事務……
直到時鍾的指針指向下午三點,主席座的李雲書才重新敲了敲木槌。
“以上便是本次大會的例行公事,接下來的時間,若會董沒有其他議案,就可散會了。”
這時,有兩個會董先後就章程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議,結果最後投票時都沒能通過。就在李文書準備宣布散會時,沉默了許久的王瑞向忽然舉起手來,大聲道:“在下有提案!”
“請說。”一些想着回家、或者煙瘾做犯的會董皺起了眉頭,而孫多森則悄悄地将注意力集中起來。
“……前一陣子,臨時大會上,我們通過了一項決議,将某江甯的商家排除在上海商界之外……當時我并不在場,因此也沒有機會發表意見。我認爲,我們商務總會不應采取固步自封的手段,不應該懼怕别人進入上海……相反,在座的絕大部分人,都是外地的、有甯波、有海門、有廣州、有蘇州、有安慶、有通州…………因此,我提議,解除對江甯商家之禁令!”
孫多森感到有些吃驚。
本以爲這個王瑞向會是某個大佬的敲門磚,沒想到居然是爲了江甯的劉家兄弟說話……難道是被他們給托關系拜托了?有可能。孫多森想到這裏,反而放松了。
區區外來人,就算能拉到一個會董的支持,也算不了什麽。
就在他準備開口駁斥的時候,坐在一旁的張謇卻忽然站起來,對着李文書道:“總理,我有建議!大家已經讨論了許久,而王會董所提出之提議,要讨論又需要一些時間、後面還有可能有其他提議……我建議先給大家休息半個小時,再進行讨論,如何?”
李文書見不少大煙瘾發作的會董不停地在擤鼻涕,想了想也覺得腦袋沉沉的,便同意了。
這時張謇在孫多森的耳邊低聲說道:“蔭庭,請随老夫去别處,有事相商。”
孫多森不疑有他,便跟着張謇來到外面,進了一件休息室裏。
“季直請明說。”
張謇微笑道:“老夫其實是受人之托,帶你來見一位人。”
“誰?”孫多森聽到開門聲,回過頭來,就見到休息室的側面打開,一個人高馬大,穿着西服的年輕男子臉上帶着和藹微笑着走了出來。
“孫協理,久仰了!在下江甯劉繼業。”
“你!”
孫多森再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劉繼業,滿臉驚訝之色。就在這時,旁邊的張謇摸了把山羊胡,笑道:“二位就先慢慢聊吧。”說完,竟是開門走了出去。
房門重新關上,孫多森也恢複了震驚。作爲協理,他絲毫不擔心在商務總會裏對方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隻是神色淡漠地看着劉繼業,一雙眼睛透着警惕。
“何事?”
劉繼業仿佛并不在意孫多森的戒備,上前了半步,攤開雙手,微笑道:“孫協理,在下無意與貴方爲敵。相反,在下一直都希望能與孫協理做朋友……這個世界上錢是賺不完的、生意是做不盡的,不知孫協理認不認同呢?”
能夠清楚張謇牽線,孫多森瞬間知道對方的實力、手腕,比自己想象的要多。此刻見其仍是笑眯眯的客氣模樣,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隻是心意卻毫無動搖。
“話是如此沒錯,不過你們面粉廠霸占了江蘇就罷了,連安慶的市場也被你占據!這就有些欺人了!”不出意外,面粉大王孫多森是安慶人,對于自家的面粉居然在家鄉被擠出了市場而甚爲不滿。同樣,他也擔心強勢的劉家進入上海後,會嚴重損害到自家的主業。
因此,孫多森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劉繼業說什麽、他都是要禮貌客氣地拒絕的。
“那是正常的商業競争,我們雖然遺憾,但是并沒覺得做錯了什麽……孫協理作爲商人,不應讓個人情感牽扯入商事中、不是嗎?況且我們兩家合作,利遠大于弊……”
孫多森揮手打斷劉繼業的長篇大論,毫不客氣地說道:“若是劉先生隻是來說些陳詞濫調,那就免了吧!”頓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我也無意進入你們江甯,咱們就以蘇州爲界,井水不犯河水;你不來我上海、我也不去你江蘇,就這樣吧。”
這已經是孫多森的些許讓步了。他也是看在劉家勢力頗大,而且态度不錯,想借此給對方一個台階下,讓對方盡早離開上海。
沒想到劉繼業卻沒有領情,而是搖頭道:“請恕在下不能從命。上海,是我們一定要進去的。”
“既然如此,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孫多森臉色忽冷,陰沉地可怕。他說完,就準備轉身離開。
“請等一下!”
“多說無益!”話雖如此,但孫多森依然停下了推開門的動作。
“我劉家雖然是經營面粉,卻不想局限于此!因此我可以立下文書保證,我順豐面粉絕不進入上海,不會與孫協理有關聯的産業競争……我們的投資将針對其他行業進行……比如紡織業、染布業等。”
“而且,我們很歡迎與孫協理一并合作……最近在下與季直先生談成了一筆合作項目,準備在安徽建立一座不亞于漢陽制鐵廠的鋼鐵廠來!未來前景很好,季直先生也已參股其中;若孫協理不介意,我們願意孫協理也一并加入進來。”
孫多森聽後,已有些意動。如果對方真的不威脅到自己的核心産業,倒也沒有必要與其死抗到底。尤其是在對方表現出了比預料中更強的實力後,更是如此……本來,覺得對方是些沒有過多身份背景的外來戶;現在既然已經将張謇給拉攏過去了,而且表示出了願意和解的誠意,原本的想法就必須做出調整了。
當然,若不是的對方實力和能力得到孫多森的認可,再怎麽給面子、再怎麽示好孫多森也是不可能會改變的。
隻是想歸這麽想,但方才話說得太絕,孫多森又是極愛面子的人,一時竟開不出口來和解。
卻聽劉繼業笑道:“若是袁宮保聽到在下與孫協理強強聯手,也會認可的。”
孫多森瞳孔微張,重新将劉繼業打量了一遍,回想起手中的一些情報,忽然想清楚了什麽……
想通了對方原來也與北洋袁世凱有着瓜葛,孫多森瞬間态度大變,臉上居然硬是擠出了笑容。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啊!賢侄,之前是爲叔失禮,以後我們還要好好精誠合作啊!”
“哪裏哪裏,是小侄失禮在先……”
一場矛盾就此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