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坑窪窪夯土官道上,停了幾輛西式的馬車,牽引馬車的是洋式的挽馬,而在馬車附近,還有幾十騎荷槍實彈騎兵警惕的注視着周圍,這一切隻使得這個靜夜氣氛頓時一緊。
在其中的一輛馬車旁,唐浩然的雙手抱于胸前,凝望對面的工地。帽沿的陰影遮住了他有些深沉的眼睛。離開蓋平縣之後,他并沒有直接去奉天,而是繼續沿着官道沿途考察,不過在途徑大孤山鎮的時候,瞧着那座位于鎮子東南的大孤山時,卻依然有些失望——那裏便是後世有名的鞍山,那座東北最大的鋼鐵城。
甚至這座鐵路已經被發現了——早在鐵路公司勘探鐵路時,在湯崗子一帶往西測量時弄錯了方向,測量人員發現指南針多次失靈,于是便認定這裏有豐富的鐵礦,随後便發現了大孤山鐵礦。不過進一步勘探結果并不喜人——大孤山鐵礦的地質品位僅隻有33.6%,還不到朝鮮 鐵礦的一半,而此時貧鐵礦的精選技術并不成熟,直到數年後瑞典人發明了新式球團礦造團焙燒技術,才克服了貧鐵礦利用的成本問題,從而爲如鞍山等貧鐵礦的利用鋪平道路。
但對于球團礦唐浩然根本就不了解,如此一來,眼下隻能眼巴巴的看着這座鐵礦,至于北洋鋼鐵,隻能 繼續依靠朝鮮的 鐵礦,不過爲了避免鋼鐵基地完全置于外藩可能發生的變故,北洋鋼鐵仍然于本溪投資興建的一座鐵礦以及鋼鐵廠,至于兵工署更是計劃将漢城機器局的煉鐵高爐拆運至沈陽,用于東三省兵工廠的建設。
實際上固然這是某種程度上的工業轉移,是将工業重心由朝鮮轉往東北的必然,同樣也是東北未來建設的必然,畢竟相比于朝鮮,東北的資源更爲豐富。而正是東北的資源決定了東北未來的發展。
而針對東北的發展,總督府已經與公司一同聘請數十位歐美專家,共同制定一個旨在完成初步工業化的“四年計劃”,這個“四年計劃”不同于這個時空的任何工業計劃,實際上是唐浩然借鑒了後世蘇俄的“五年計劃”,是未來東北地區國民經濟計劃的一部分,主要是對東北地區重大建設項目、生産力分布和國民經濟重要比例關系等作出規劃,爲國民經濟發展遠景規定目标和方向。而在這個四年計劃的總路線則是:“逐步實現地區的工業化,逐步完成對農業、手工業和工商業的統制。”。
“四年計劃”的重點任務是集中力量進行以鐵路爲核心的工業帶建設。也正因如此,在離開大孤山之後,唐浩然便來到了這片鐵路的工地上,在未來的四年中,鐵路将是總督府最爲重要的建設任務,而
“四年計劃”的核心也是初步構成東北鐵路網。
這條“十”字型的鐵路東西走向以京奉鐵路連接關内,以安東鐵路連接朝鮮,南北走向則是旅順至長春,如工期、資金準許下将會進一步向北延伸,從而構成輻射東北全境的兩條幹線鐵路網。
而未來東北的建設将完全仰賴這兩條鐵路,煤鐵礦的開采、土地的開發以及大規模的移民,還有的就是沿鐵路線分布的一個個城市,總督府已經開始詳盡規劃東北三省大小不等的42個城市的建設,這樣進行全面系統地規劃的同時,需要的是一條輻射型的鐵路網。
實際上未來的城市建設也好,工業建設也罷,都是圍繞着鐵路作文章,以鐵路爲核心,這同樣也是這個時代的特色,正像後世最爲出名的那句話一樣“要想富,先修路”,鐵路作爲這個時代最快捷、運力最大的陸上交通工具,自然是陸上經濟的核心。
可以說,兩條鐵路将是未來東北的根本,無論是建設亦或是他日的南征,都需要這兩條鐵路,而修建這兩條鐵路需要多長時間?
三年!
這是總督府給鐵路公司的時間,盡管鐵路公司早在去年就已經于東北進行考察,确定了兩條鐵路的路線,與後世的鐵路路線幾無多少差距,相比于多山的朝鮮,除奉天義州的鐵路位于山區之外,其它地區大都爲平原或丘陵,簡單的地質條件意味着鐵路可以修建的更快,築路成本更低。
工地上,幾處篝火與工地間燃着,一盞盞煤油燈如夜星一般散落于這片荒原,這是一片荒原,因爲這裏尚未被墾殖,而随着鐵路的築通,唐浩然相信,很快,在這片大地上會出現一座座新的農莊,新的城市。
“大連至奉天的鐵路什麽時候能夠築通?”
話聲稍稍一頓,唐浩然又繼續反問道。
“一年?還是一年半?”
總督的一聲反問讓蔡錦章這位鐵路工程師略微一頓,作爲鐵路公司的工程師他又豈不知道總督府對這條鐵路的重視,這甚至直接關系到明年總督府是否能夠順利遷入大連。397公裏的鐵路,在其它任何地方工期少則需要兩年,而對于已經易名爲“東北鐵路總公司”的公司來說,卻隻有不到18個月的時間。
“請大人放心,十八個月内,鐵路一定會投入使用!”
蔡錦章的回答讓唐浩然略微點下頭,一萬戰俘、五萬勞工,相對應的還有一千名因傷殘退役的軍人,在過去的一個半月中已經進入這片工地。而他們依然采用在朝鮮屢試不爽的分段施工,397公裏鐵路被分成了數十個施工段,而工期最爲耗時的鐵路橋建設上,其更是已經于路基同時施工以保證工期。
18個月,至少能夠連忙關内以及朝鮮并于遼甯初步建起現代化的交通網絡,而這是東北,準确的來是遼甯地區工業的基本前提,無論是撫順或阜新的煤亦或是本溪的低磷鐵,都需要鐵路運出,至于千百萬移民亦需要經過鐵路轉運至少東北各地。
“錦揚,這鐵路直接關系到整個東北的将來,按計劃,從今年開始,在未來十年中,咱們要組織兩百萬戶,一千萬人移民東北,充實邊疆人口,若是沒有鐵路,十年移民兩百萬戶無疑就是空談……”
唐浩然一邊走,一邊向蔡錦章解釋着鐵路對于東北的重要性,而移民兩百萬戶,這是府内就移民問題初步達成的共識,不過共識也僅限于“兩百萬戶”以及“移民應以家庭爲單位”這兩點,前者是數量上的要求,後者則是爲了東北的長治久安。曆史上闖關東大都是男人先行,這些孤身闖關東的人,因無家眷拖累自然也就無所顧忌,久而久之其中一些頭腦靈活,擅長打架鬥毆的人開始了搶奪,漸漸地打砸搶成爲了這些人的職業,由此又演變爲土匪。
相比于放山伐木亦或是墾荒種地,土匪這個職業無疑更輕松,更自在,就像曾于東北土匪中流傳的那首歌“當響馬,快樂多,騎着大馬把酒喝,摟着女人吃饽饽(1)”。這都是有實打實好處的。但如果有家眷相随,壯丁成爲土匪的可能性自然随之降低。再則家眷移民亦将有助于屯墾點的建立,有助于未來的征兵。
“請大人放心,我等一定争取盡早完工!”
心知鐵路重要性的蔡錦章連忙向大人表述着決心,而在另一方面,他未嘗不知道,在鐵路公司中,公司聘請的數百名日裔鐵路工程師正在挑戰着像他這樣的留美幼童出身,半路出家的鐵路工程師的地位,而東北鐵路的築建,就是某種程度上的競争。
無論是在公司,亦或是總督府中競争是無處不在的,而現在最爲激烈的競争卻存在于華裔職員與日裔職員之間,情感上前者自然更爲親近,而在專業方面,即便是作爲競争對手,蔡錦章亦不得不承認,那些日裔工程師的專業素養極爲優秀,而且從事工作時亦極爲認真可謂是一絲不苟,其敬業心尤令人佩服。縱是在心底暗自與其較量着,卻又不妨蔡錦章于自己主持的大奉線上使用十數名來自日本的鐵路工程師擔任要職。當然,這卻是爲了主持京奉線修建工作的日裔工程師競争的需要。
在蔡錦章離開後,已經進入工地的唐浩然便在工地工棚中走着,昏暗的光線從一個個帳蓬的布縫裏溜出來,透過那布縫可以看到帳蓬中酣睡的勞工,這是普通勞工的營區,在不遠處,還有俘虜營,關押着被俘的旗兵。
當然俘虜隻是極少的一部分,對于東北而言更爲重要的是從關内如山東、安徽、江蘇、河北等地招募的勞工,他們現在是工地上的勞工,将來則會成爲工廠中的工人或者城市居民,而他們又會帶着鄉鄰來到東北,成爲爲人信任的“宣傳機”。
看看表,已經是淩晨一點鍾多了,可是在這個時候,帳蓬裏卻偶爾會傳出咳嗽聲、哈欠聲、闆凳的響聲和雜亂的說話聲。依然還有些人沒有睡,實際上縱是疲憊不堪,在工地上仍然會有一些人睡的很晚,會有些人忍不住在帳蓬裏推着骨牌,賭耍着小錢,對于這些工人來說,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娛樂活動了。
偶爾的會有一些輸掉身上最後一個銅闆的工人從工棚裏陸陸續續走出來。他們的神情疲憊,有的聲音沙啞,有的眼裏布滿血絲,有的心事重重,有的眉頭擰起,肝火挺盛……大夥一出工棚,都不約而同的望望天空,打着哈欠,然後罵上一句,似乎是爲自己的運氣抱怨着。
最後,從一個大帳蓬裏走出來,是一個身形粗壯的勞工,與普通的勞工不同,他的勞工服上帶着中隊長的領銜。
這是源自朝鮮時期的習慣,通過在勞工中推行軍銜來确定勞工群體中的階層,進而維持勞工群體中的紀律,令其養成遵守紀律的習慣,實際上就是半軍事化的勞工團體。這個中隊長左手提個藤制的安全帽,腳上穿着雙牛皮靴,顯然是軍用靴。褲筒挽在膝蓋跟前。身上有水泥味,泥土味還有濃濃的煙味。
瞧那模樣和工地上個挑土筐子的勞工沒有什麽區别,可那中隊長的領銜卻告訴别人,他是一個工段的負責人,手下指揮着三個小隊一百多名勞工,甚至就在他的腰間,還能看到的裝着轉輪槍的槍套,這一切都在表露着他于勞工中與衆不同的地位。
不過他走起路來卻是一瘸一拐的,瞧着他走路的模樣,唐浩然隐隐猜出他的身份,也許是一個退役的士兵,許多因傷退役的士兵被安置于工地上,負責指揮工人。
“奶奶的,一個月的饷錢,全他娘的輸了……”
可他的話未說完,待借着月光瞧着不遠處走來的那個穿着軍裝的青年時,那雙眼睛便猛然一瞪,那臉上全是不可思議之狀,突然,他把厚敦敦的右手舉起,就在他将要說話的時候,唐浩然一邊走一邊笑着制止道:
“行了,這大半夜的,就免了吧!”
心知這個勞工隊長認出自己的唐浩然接着說道。
“怎麽樣?從部隊上到了這裏還适應嗎?”
總督大人的詢問讓趙富的心底一熱,那臉上全是感激之狀。
“适應,适應,那能不适應!若不是長官的賞賜,我這個殘廢不定……”
可他這話還沒說完,一旁站着隻當這年青人是中隊長舊時長官的勞工便開口說道。
“好了,中隊長,你平常不是成天的抱怨着,老婆孩子熱炕頭才是日子,這成天睡着帳蓬又算是啥個事嘛!”
工友們的話讓趙站在總督面前的趙富神情一窘,面帶感激狀的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想說什麽,卻沒有張口。當兵吃糧的糧子,傷了殘了擱過去沒人問,現在大人非但問了他,還給他安置了這麽一份一個月拿7塊大洋的工,他又豈能不感激。
“嗯,确實,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确實是個日子,這風餐露宿的……”
确實不是什麽好日子,但凡有點盼頭的人,又豈會願意成年積月的餐風宿露的過日子?難怪眼前的這個老兵會有些抱怨。
對于退役老兵的安置,府中秉持的原則非常簡單,适用者轉作警察,甚至因爲警力的不足,還特意令兩千五百餘名官兵退役,以充實地方警察力量,而那些剛剛傷殘得複的官兵中,有很多因文化、訓練等各方面的原因,甚至他們中相當一部分人還是“俘補兵”,所以大都被安置于勞動團或者墾殖團。
而這種安置顯然并不能讓所有人滿意,就像眼前的這位,相比于餐風宿露的鐵路工地上,他更渴望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至少是那種正常的生活。
看着面前神情拘謹的的退役傷兵,唐浩然想到那些相比于安置,退役的“俘補兵”更希望領取十個月的安置饷回到家中的事例,便用開平緩的口氣問道:
“來,和我說說,若是不在當勞工,對将來你還有啥打算?”
在大人同這幾名勞工說話的時候,跟在身邊的則不聲不吭地的吩咐随行保镖從一旁搬來了一個馬紮,然後又在空地中用升起了一堆篝火,然後十幾圍坐在篝火邊談了起來。
“種地!”
沒有任何猶豫,面對總督的詢問,趙富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甚至有些期待的看着總督大人,輕言輕語而又不太自信的說道。
“長,長官,俺過去在山東老家的時候,就是莊戶人家,雖說現在腿腳不靈活,可俺核計過,這幾年俺也攢了幾十塊錢,東北這地方,地多……”
提及“地多”時,他雙用期待的眼神朝着左右看了一眼,那目光中充滿了對土地的渴望,這種對土地的渴望早在過去的數千年間便刻進了國人的血脈之中。
“俺想置下幾十畝地,再置頭馬,至多也就是一兩年的功夫,到時候這日子自然也就不用愁了,再托人從老家娶房媳婦兒……”
像是生怕大人惱怒似的,趙富連忙說道。
“長官,俺不是不想給大人效命,大人對俺們那是恩重如山,可俺總歸是個廢人,不想,不想拖累了大人,現在俺還能幹動活,還能對得起那饷錢,若是将來幹不動了……俺要是種了地,那,那不吃官府的兵饷不說,還能交稅納糧,……”
這似真似假的一句話傳到唐浩然的耳中時,他望了望既緊張而又期待的趙富,好一會才說道。
“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那才是日子啊……”
一聲感歎,唐浩然眼睛直盯着面前的這些勞工,神情凝重的問道:
“若是沒錯的話,你們也是這麽想的吧?”
“那是,長官,要不是想過這日子,俺們就留在老家了,還用到東北來!”
“可不就是這個理兒,幹上幾年,在東北這地方置上十幾畝田,那日子……”、
(1)北方俗語饅頭,取其意,可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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