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忠源知道左宗棠對曾國藩一直看不上眼,所以他很懷疑曾國藩這話裏面有什麽惡意。曾國藩還是那種風輕雲淡的模樣,神色中倒是有些欣喜。江忠源也隻能暫且認爲曾國藩沒有什麽惡意了。
湘軍、淮軍、楚軍這三支地方武裝此時都已經位于長江以北。而滿清的綠營則失陷在杭州附近,如果沒有發生奇迹的話,這支幾乎與太平軍同時出現的武裝力量即将走到它的盡頭。據江忠源所得知的消息,或許在江南大營完蛋後沒多久,太平天國也會被韋澤消滅。殲滅了太平天國之後,韋澤下一步的目标自然就是長江以北的清軍。
“滌生兄,我們能守住淮河麽?”江忠源問道。
面對令人聽起來無比洩氣的問題,曾國藩并沒有出言駁斥。不久前,光複軍的水陸并進殺進了巢湖。此時巢湖已經是湘軍水師的大本營,彭玉麟在長江進入巢湖的水道上設下了好幾重封鎖線。但是這些封鎖線被輕易突破了。沖進巢湖的那些船沒有風帆,沒有船槳,隻見到船上的大煙囪裏頭冒着滾滾濃煙,光複軍的船體外面挂着沙袋。遠了用炮打,近了用排槍。無論大船還是小船,在與光複軍靈活機動火力猛烈的蒸汽船交戰之後遭遇到被擊沉的下場。
小船與中等船隻還能逃到廬州,大船也是拼了命向淝水河裏面逃,最後硬是在河道裏擱淺了。水師官兵從船上跳下來沿着河道就逃跑,整個水師損失了超過六成的船隻,四成以上的官兵。
曾國藩這次沒有跟湖口之戰那樣選擇自殺,在江忠源這麽爽朗率性的人面前搞這個未免太難看。江忠源的建議很簡單,湘軍奪回淮南不過半年多時間,遠沒有到在淮南穩穩紮下腳跟的程度。既然打是打不過了,那就隻能撤退。放棄容易遭到圍殲的廬州,撤退到淮河以北去。光複軍再骁勇善戰,他們離開淮南已經七年多,想理順淮南的局面至少得有一年半載。這段時間對于湘軍、淮軍、楚軍來說也是極爲重要的。
當然,如果是以前,江忠源自己這麽搞會遇到大問題的。喪失領土是個非常大的罪,很多滿清官員在喪失城池之後,就老老實實的在城裏等死。因爲對他們來說,逃出條性命之後回到朝廷控制的地盤,等待他們的也是一個死。
不過時代不同了,現在的江南,特别是江西等地,太平軍與湘軍、淮軍、楚軍呈現拉鋸戰。城市今天奪取,明天丢失不過是家常便飯而已。那種守城不能失守的規矩已經松弛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以前滿清朝廷在兵力、地盤上對造反者有着壓倒性的優勢。
韋澤的光複軍在面對滿清的時候,無論是兵力還是戰鬥力都呈現壓倒性的優勢,即便是地盤上尚且差一些,可等韋澤拿下淮河以南,那妥妥是一個蒸蒸日上的南朝。鹹豐生前最畏懼的局面已經出現。
而此時的朝中局勢對江忠源、曾國藩以及左宗棠非常有利。鹹豐皇帝死後,慈安、慈禧、外号“鬼子六”的恭親王奕訢共同發動了政變,誅殺了顧命八大臣。六歲的小皇帝同治登基。
顧命八大臣手中掌握了八旗以及綠營,解決了八大臣的同時,八旗與綠營也變得不可靠了。慈安當即就選擇了新的打手,這新打手自然是湘軍、淮軍、楚軍,這三支軍隊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不是朝廷的八旗或者綠營體系之内的軍隊。
而此時江忠源收到了慈安太後的密旨,要他進京述職。江忠源極爲聰明,他的得力部下李鴻章是父子兩代進士。他的好友曾國藩乃是同進士出身,在中樞極有經驗。大家一讨論,就知道這裏頭大有貓膩。
江忠源是個什麽人,他是忠義之命震動天下的豪傑,是湘軍、淮軍、楚軍共同的祖師爺。此時若是想把江忠源叫進京城貶職或者殺了,那根本不用麻煩,一道旨意下來就能辦到。費了這麽大勁,千裏迢迢的把江忠源給叫進京城,那定然不會是讓江忠源去述職那麽簡單。
到底是想防備還是想利用湘軍、淮軍、楚軍,曾國藩和李鴻章都認爲朝廷不至于對江忠源有什麽不利的打算。而調動江忠源也正好給湘軍、淮軍、楚軍找到了撤到淮河以北的理由。
江忠源在上京之前,再次詢問曾國藩防禦淮河的問題,曾國藩說的極爲決絕,“淮河不容有失,若是守不住淮河,大清的天下就真的完了。”
聽曾國藩表了态,江忠源說道:“滌生兄,我此次進京之後也會盡快趕回來。守不住廬州或許還有緣由。若是守不住淮河,我就與宿州同亡。”
這話說的認真,而且江忠源也是這麽想的。不過這話若是讓光複軍軍委聽到的話,隻怕會笑死。滿清的軍事指揮也就這麽個水平了,對他們來說,那些戰略要點是不容有失的。換個角度來講,失去了戰略要點之後,他們也就束手無策了。
仿佛是是要考驗江忠源的決心,在他準備撤退的時候,好多團練武裝跑來了廬州請求江忠源的挽救。
光複軍沒有立刻進攻廬州,堵住了淝水之後進攻廬州就不是最緊急的工作。在沈心看來什麽時候都可以打廬州,但是卻不是什麽時候都有号召起人民的良機。
光複軍部隊跟着淮南“dai路黨”進入了淮南農村。而所到之處,光複軍發現人民的怒火已經到了爆炸的邊緣。九年來,大地主的勢力遭到了極大扼制,他們交糧最多,卻因爲不肯派子弟從軍,所以在太平軍中毫無影響力。反倒是那幫窮人的子弟,爲了生活,甚至是爲了吃飯,大量從軍。有太平軍的出身之後,這些窮人腰杆硬了,也不怕大地主。
湘軍淮軍消滅了淮南太平軍之後,這個一度被颠倒過來的世界再次回到了九年前的模樣。而吃了窮棒子苦頭的大地主們的報複是極爲激烈的。
敢于破壞大地主在鄉裏面“威嚴”的窮棒子家庭遭到了殘酷的報複,想要報複就得有武裝,大地主無一例外的組建起了團練。團練報複完窮棒子,立起了威風,接下來就開始侵吞中小地主的良田。
光複軍殺到鄉下的時候,正好是大地主們氣焰最嚣張的時候。沈心也不可能親自帶兵到地方。光複黨雪片般發回的報告裏頭,充斥的都是淮南農村同宗之間的血腥殺戮。大地主們執行了“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的政策。被現實好好教育一番的淮南人民,特别是那幫被折騰的幾乎破産的中小地主完全明白了一件事,若是不能徹底掃平大地主的勢力,再讓大地主們有機會反挺過來,那他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同宗同族,鄉裏鄉親那是真根知底,所以報複極爲殘酷。被鮮血教育過的百姓,讓大地主們付出了數倍的代價。不少地方的大地主滿門被殺,大地主的狗腿子們被殺的幹幹淨淨。
而不少地主團練還算是機靈,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也不等死,而是逃往廬州,希望得到官府的庇護。他們更希望得到官府的支持,由官府派兵幫他們奪回家産。
聽完了大地主們的哭訴,江忠源氣的辮子差點都直立起來。而曾國藩隻是冷笑着說道:“岷樵,我早給你說過,刁民們必須殺了。朝廷不殺刁民,刁民就會造朝廷的反。士紳地主不殺刁民,刁民就會殺地主士紳。我從來不是什麽嗜殺之人,能饒他們一條性命的時候,我怎麽可能會妄造殺孽?可不殺真的不行啊!”
江忠源這次沒有任何反駁,血淋淋的現實也教育了江忠源,地主士紳與百姓之間的矛盾已經完全不可調和。江忠源心目中的太平盛世是這樣的,官員們能夠遏制兼并,能夠管住地主士紳。而地主士紳們則依靠宗族維持着鄉間的敦睦友好的社會秩序。
而逃到廬州的地主士紳講述的局面中,鄉間敦睦的環境已經完全被粉碎。光複軍隻給窮人撐腰,而野心勃勃的中小地主們也紛紛投奔了光複軍。這三方聯起手來屠戮大地主,屠戮宗族長老。整個淮南鄉間的傳統被徹底粉碎。
江忠源并不喜歡殺人,他更不能接受的就是傳統農村的體制就這麽完全被粉碎。緊緊咬着牙關,江忠源從牙齒縫裏面擠出一句話,“現在就撤!若是我們在淮南有失,誰能來救天下呢?”
以曾國藩、江忠源爲首的這幫經世派之所以仇恨貪官污吏,仇恨土豪劣紳,是因爲貪官污吏,土豪劣紳破壞了他們心中的農村體制。現在光複軍不僅在破壞經世派們所希望建立的村農體制,更是把傳統農村體制給砸了個粉碎。江忠源已經覺悟了,光複軍才是現在天下最大的敵人。當然,江忠源根本不去想,爲什麽農民和中小地主會投奔到光複軍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