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六品藍翎侍衛到三等禦前侍衛兼領鑲藍旗滿洲副都統,熱氣球都沒有善寶這級别升的快。一時間風聲四起,說善寶長的像乾隆爺過世妃子的,說善寶是福康安龍陽相公的,說善寶是傅恒幹兒子,靠了富察家勢的,總之是各執一詞,就沒一個相信他是靠了自己本事的。
弘晝也得了彩頭,原本朝冠上十顆東珠來着,乾隆見了熱氣球一高興,順口就給他加了一顆,這可是了不得的賞賜,要知道皇太子才配戴東珠十二顆,十一顆已經是執政親王的數了——自從取消議政王大臣會議制度之後,現在的滿清,可沒有執政親王了。
乾隆也沒拉下福康安,将他的一等輕車都尉提了一級變做三等男,又賞了個八旗護軍統領的職務,三等禦前侍衛也提到了二等,可謂皆大歡喜。
善寶都從二品的大臣了,乾隆索性好人做到底,金口一開,賜給了伍彌氏一個二品诰命的頭銜。
隻是善寶卻并不高興,倒不是爲了那些謠言,實在是因爲那個鑲藍旗滿洲副都統的職務——和珅發家之初,可就是當的這個官兒,雖說現在級别上從正二品上壓了半級,職務可沒變——老子費盡心力的想改變和珅的命運,怎麽繞了半天,還是回到了原線?難道冥冥之中,真的有隻無形的大手在操縱着一切嗎?
善寶當上副都統後已是月餘光景,早就聽戴狗兒說起曹雪芹的身體見好,恰逢老佛爺大壽,忙忙碌碌,好容易熬過那段,又趕上下了場大雪,足有一尺多深,直到今日才算化盡,便邀請了福康安一同進山。
善寶算是曹雪芹的救命恩人,芳卿見了,雖未行那磕頭謝恩的俗把戲,言語中對他倒比福康安還要熱情上三分,張羅着泡茶上果盤,又吩咐戴狗兒去山下村裏買菜,那笑語盈盈的樣子,步履輕快的像院落空地上蹦跳覓食的麻雀一般。
曹雪芹的身子按照善寶的調理,餘毒驅盡,已是大好,原本亂蓬蓬的頭發重新煥發了光澤,人也不再皮包骨頭,隻受不得寒,便裹了被子躺在老爺兒地裏曬太陽。
福康安跟他說了和善寶因爲熱氣球加官進爵的事情,恭喜之餘,對那可以将人帶上天空的熱氣球充滿了好奇,側頭看善寶時,卻發現他望着遠處白雪覆蓋的山嶺出神,不禁詫異問道:
“小小年紀便做了從二品的高官,怎麽看你一幅并不開心的樣子呢?”
說着話順着善寶的視線望去,但見白雪藍天相映成趣,更是意外,心說如此美景,究竟有何心事放不開呢,遂又道:“三爺老說你素有才情,又愛白雪,如今美景當前,何不口占一首,讓咱們也開開眼呢?”言爲心聲,倒要好好探探。
善寶見了曹雪芹逃脫命運,本來高興,思及自己副都統的身份,又自感歎,聞言不禁想起此公的石頭記,開口吟誦道:“君莫問,說來不過荒唐,盡是辛酸。莫道人癡,身在紅塵中,誰能解其中滋味?唉!”
善寶念的詞不是詞曲不成曲,曹雪芹卻知道這些句子是從自己那《石頭記》開篇“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之句中所化,歎息着善寶的身份,感懷着自己的身世,居然觸動了情懷,癡癡說道:“想不到你也看過我那荒唐之言?不過這世上之事,若是太過頂真,活着可就真沒個意思了,”遂以手擊躺椅把手,輕輕歌道:
“将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甚麽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裏人嗚咽,清風林下鬼吟哦。更兼着,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長生果。”
“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善寶凝神聽着,待曹雪芹歌罷,忍不住重複了一句,縱聲歎道:“風吹柳絮,水送浮萍,先生這曲兒實非人間氣象。惜春……?唉,看來您是打定主意了……”
這曲兒是那十二金钗之一惜春的判詞,高鹗續寫後四十回時給惜春安了個出家爲比丘尼的結局,他現在親耳聽曹雪芹吟誦時,便已明白,恐怕那高鹗也非胡亂所續,實在是此公早就爲那惜春定了終身。
曹雪芹聽善寶此問,并無驚異之色,歎息一聲:“命中注定,即使吾爲作者,實也無可奈何啊!”言罷喚芳卿:“把我桌子上那新寫好的幾章拿出來給善寶過目……前些日子隻覺命不久矣,心中實在放不下這《石頭記》,近日身子大好,居然再無當日寫作心情,莫非移情換景,竟至如斯?若不是那幹王公貴胄們整日介催着看,數日光景,居然憋不出一個字來,唉!”
善寶之所以冒着得罪高恒的危險出手搭救曹雪芹,一來敬他文豪身份,二來實在是想看看後四十回若是他這原著所做,究竟是個什麽模樣,此刻聽曹雪芹此言,不禁大吃一驚,就要出言相勸,卻突然撲哧笑了:“芹圃先生用不着驚異,到什麽境地說什麽話,您是經曆過生死關口的人了,心思自然與常人不同——先前看的比命還重,如今看命都不重,有什麽稀奇的了?你若煩惱,我倒有個主意,剛才您也說移情換景,這裏你也住了幾年,不若換個環境,接觸接觸新鮮人物,興許那寫書的盡頭便又來了呢——您這《石頭記》我看過多遍,實在是部千古奇書,注定流傳千古的,若這麽爛尾,别人不說,我就先不依你呢!”
曹雪芹見善寶神色開朗,笑臉盈盈,不似來時氣象,倒像突然吃了人參果脫胎換骨了一般,不禁暗自稱奇,展顔笑道:“依着你,我該去哪裏移情換景接觸人物呢?不是我說狂話,這滿大清,讓我看的起的人還真的不多!”
善寶突然看破了生死,心說自己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老是糾結那些白绫套脖子的事情實在無趣,心情頓時便放松了下來,見曹雪芹狂态勃發,福康安看着愣神不禁有趣,拍拍福康安肩膀,又用手指着遠山白雪道:
“先生此言差矣,聽我道來:‘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望長城内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淘淘。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竟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隻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一曲《沁園春雪》誦罷,曹雪芹和福康安都愣住了,良久,便聽曹雪芹歎道:“書生習氣當真害人不淺,我還真是小瞧天下英雄了!說吧,你想讓我如何?”
善寶盜竊主席名作,得曹雪芹折服,卻并無絲毫扭捏之态,嘻嘻一笑:“鹹安宮學中先生學識自是好的,但隻講習文八股,我弟弟福寶正是做學問的時候,先生若是得閑,不若去我家中住上一段,一來指點指點我那兄弟,二來麽,咱們離的近了,我也好早晚請教,跟先生學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