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無法理解。
當那浩蕩的鍾聲回蕩在天地之間的時候，沒有仙力的肆虐，沒有道則的傾軋，隻有那鍾聲所過之處，一切潰散。
而那神秘女子手中的鈴铛，亦不外如是——清脆的鈴铛聲在混亂的戰場中回響，明明沒有引起任何仙力與道則的力量，但卻硬生生将坎帝恐怖的鍾聲擋了下來。
——就像地上的修士們看仙境聖主們的戰鬥時無法理解一樣，如今的他們見到坎帝與那神秘女子的戰鬥，同樣無法理解。
“想不到啊，有一天吾等也會有插不上手的戰鬥。”劍聖主握緊手中殘劍，冷硬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無奈搖頭。
其餘聖主想說點什麽，但卻也不得不承認——這的确不是他們能插手的戰鬥。
——“王”的厮殺。
聖主們尚且如此，那麽地上的無數修士，就更是看不明白了。
他們隻聽到一陣仿若天災一般可怕的鍾聲肆虐天地，然後又響起一陣清脆的鈴聲。
二者碰撞在一起，天地就開始崩潰。
“也不知那突然出現的女子究竟是誰？”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語。
“倒不如說，究竟發生了什麽，才會緻使于如今的地步。”有人回想起來整件事的發展，隻感覺一腦袋懵。
“諸位，還是擔心一下将來吧，這天地，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哦！”有人隻想到未來的種種，頓時就頭皮發麻。
“……”
總之，人們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但無一例外的是，他們體會到了。
那絕對的無力感。
那種把一切都交付給時代與命運的絕望與無力。
天上的戰鬥，仍在繼續。
坎帝的鍾聲，緩緩平息。
而那清脆的鈴聲，也悄悄退去。
一男一女兩道聲音，隔空對峙，兩股恐怖的氣息，仿若潮水一般肆虐整個天穹。
無論是諸多修士也好，還是各位聖主也好，都本能地将自己的所有神念完全收緊。仿佛隻要将念識探入那兩者之間，便立刻回被那恐怖的力量撕碎那樣！
坎帝這邊，因爲遵循着“初代冕下”的警告與提醒，他仍未曾解開封閉的六感——也就是說，在将他所認爲的一切威脅清除之前，兩位陛下都是完全處于不可溝通的狀态。
東娴相當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所以也打消了依靠言語來拖延時間的念頭。
唯有……戰！
下一刻，再無多餘的言語，兩人同時出手！
坎帝拂袖，那青白色的手掌高高擡起，再度碰撞在那古拙的玄色大鍾之上！
毀滅性的可怕聲浪再度爆發，宛如水波一般撞向東娴！後者雙手擡起，無盡青光在噴薄而出，普照天下！
铛！
铛！
铛！
铛！
铛！
……
九聲比起上一次更加恢宏，更加可怕的鍾聲，轟然爆發！裹挾着将一切灰飛煙滅的恐怖力量，傾軋而來！
回應它的，是濃郁得仿佛實質一般的可怕青光，從東娴手中爆發，煌煌奔湧！
碰撞！
聲浪與光芒的碰撞，再度卷起可怕的毀滅的浪潮！
無比巍峨的仙殿，顫抖起來！
就仿佛天地都要被連根拔起那樣！
後土戰栗，寰宇動搖！
良久！
一波漸平。
這個時候，坎帝的目光也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雖然他封閉了六感，見不到對方的模樣，聽不到對方的聲音。但對于王來說，這些都是可有可無的。指引他戰鬥的，隻有那局勢變化引發的天地氣息的改變。
但先後兩次的交鋒，讓他心頭明悟過來——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秘女人，絕不是什麽泛泛之輩。
反而，無比可怕！
——即便他如今正在散道，即便他如今并非完全的全盛之姿，但方才兩招，卻是已經發揮了他本身的七成之力。這般力量之下，别說是仙境存在，隻要是“王”之下，都得在那鍾聲之下煙消雲散！
但這神秘女人，卻切切實實地接了下來，并且，還沒有讓那溢散的鍾聲傷到背後的任何一位仙境聖主。
就很說明問題了。
——這個女人，是與他坎帝同等層次的存在！
王！
意識到這一點後，随之而來的，是無盡的疑惑。
仙土四道，一道一王，彼此之間，雖不說知根知底，但至少也知曉對方的根腳。
倘若是離王或者乾主，那坎帝必然是能夠一眼就認出來的。
但，都不是。
這個神秘女人的一切，都是完全陌生的。
若非她今日出現在此，坎帝甚至不知曉還有這麽一個存在。
而且，他一開始以爲對方是那“災厄”或者“災厄”的師徒，但經過簡單的交手後他發現，并非如此。
雖然對方的力量無比陌生，但并沒有災厄那股讓人本能地厭惡的氣息。
究竟是誰？
坎帝想不明白。
但東娴卻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
——在察覺到對方無法溝通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一直戰鬥下去的準備。
而在坎帝短暫地停滞的空隙，東娴也沒閑着。
她一揮手，轉守爲攻！
刹那之間，那蔥白如玉的十指之上，漫漫青光，煌煌爆發！
洞穿虛空，撕裂寰宇，直直地殺向坎帝！
可怕的威脅，讓後者從愣神中驚醒！
轉眼之間，無盡青光已仿若洪流，撕裂而來！
坎帝冷哼一聲，雙手掐訣，心念一動之間，那玄色巨鍾突然爆發出無盡轟鳴！
迎風見長！
僅是刹那之間，便化作堡壘一般，騰空而起，在坎帝頭上旋轉！耀眼的金光，仿若匹練那樣條條垂落，将坎帝護在其中！
無盡青光襲來！
兩者碰撞，爆發出恐怖的餘波向四方擴散而去，輕而易舉撕裂寰宇！
“雕蟲小技爾。”
擋下一擊後，坎帝垂下眼簾，緩緩開口。
然後，便隻見他手一招，那古拙的玄色天鍾便化作一道金光，流進他的身軀之中。
那一瞬間，天地嘩然！
諸多聖主與無數修士，同時瞪圓了雙眼！
“這……陛下爲何突然收起了法器？”人群中有人駭然失色！
因爲在修士的鬥法中，收起法器這種行爲，和認輸沒什麽區别。
“難不成這神秘女子，比陛下還要強大麽？”有修士咽了咽口水，聲音中透着難以相信。
“看不明白，但無可否認的是，陛下……遇見了前所未有的強敵。”有人望着天上撲朔迷離的局勢，歎息道。
“……”
總而言之，在坎帝主動收起那天鍾之後，這一舉動便引起無數竊竊私語之聲回蕩在人潮當中，一位位修士，盡皆駭然！
甚至連一些仙境聖主們，都稍微松了口氣。
萬衍聖主轉頭看向劍聖主等人：“這是……快結束了？”
作爲坎道新晉的仙境聖主，萬衍并沒有劍聖主等人來得古老，對于壓一些“王”的秘辛，也不甚清楚。
劍聖主看了他一眼，歎息：
“怎麽可能？”
“這天鍾是陛下引以爲傲的本命法器，是陛下未曾成帝之前的無上法器。”
“但，那隻是從前，隻是爲成帝以前。”
他搖頭，幽幽道：“萬衍，所謂王，最強大的從來不是力量，也不是境界，而是……”
“——道統！”
天演聖主接口道：“唯有一道的道統，才是完全将‘王’與任何非王的存在完全區别的天塹——陛下這是察覺到天鍾無法殺敵，要動用坎道的道統了！”
話音落下，果不其然！
轟隆隆！
隻見那環繞坎帝的無數道統符文，運轉起來！
天地之間，仿佛從無比遙遠之地響起龐大機械的運轉之聲。
缥缈，浩蕩，無比渺遠。
但又好像，就在耳邊。
同時，東娴的目光，也變得認真起來。
實際上，這并非她的正體，隻是一具投影罷了。
——她的正體正在歲月長河外的青燈之中，維持着江南連通兩個時代的通道。
甚至說，原本她是無法降臨到這個世界，更不可能出手的。
但巧就巧在，如今這仙宴，正是青燈最後一枚碎片，而東娴作爲青燈的器靈，能夠短暫地在這殘骸之中，投下投影。
這才有了方才的這一戰。
而此時此刻的她，力量肯定不及正體，不及全盛時期的自己。
所以在察覺到坎帝要使用道統的時候，她也必須十二分謹慎起來。
變化，正在發生。
那一枚枚道統符文，仿若百川歸海一般，朝坎帝身上湧入！
融入！
那一刻，坎帝的氣息，就好像是燃燒的火焰裏被不斷地加入柴薪那樣，熊熊燃燒的火焰，愈發熾盛！
然後，坎帝那年輕而冷厲的面龐之上，一股古老浩蕩的氣息，緩緩彌漫！
那肌膚毛孔之間，仿佛幻化出天地萬物，雲層霧霾，滄涼古老。
那四肢百骸，仿佛丘壑遍布，山林遍布。
那雙目之中，日月閃耀，星辰明滅！
——道統加身！
那一刻，他不再隻是坎帝，而是整個坎道的精魄，彙聚一聲！
在諸多聖主眼裏，如今的坎帝，就像是……天地。
已經，并非是人。
然後，他睜開眼睛。
那眼眸中，空洞，冷酷，浩渺無情。就好像真正的無慈悲的天地那樣！
擡手，虛握！
刹那之間，仿佛一隻無形的巨手，抓握而來！恐怖的力量，将其中的所有一切都碾碎成齑粉！
而那正中央，正是東娴！
轟！！！
那是虛空不堪重負的爆鳴聲回蕩天穹！
天地，空間，靈氣，仙力，道則……在那巨手之間，一切都被蹂躏和碾壓！
甚至連光，都一同被碾碎！
所以諸多聖主看到的，是一片無比的漆黑。
“這就是道統的力量？”萬衍聖主咽了咽口水，略顯誇張地指着那一片黑暗：“是不是在你們原本的計劃裏，倘若沒有那神秘女仙，吾等還要面對這種玩意兒？”
劍聖主搖了搖頭。
萬衍聖主這才松了口氣。
就聽對方語氣冷硬地補充道：“陛下隻是殺我們的話，完全用不上道統。”
萬衍聖主：“……”
總之，倘若先前的戰鬥，他們還隻是插不上手的話。
那麽現在，就是完全沒法沾邊。
——觸之即死。
“那位女仙……還活着嗎？”魇夢聖主看着那恐怖的一握，隻感覺頭皮發麻，喃喃自語。
話音落下，無人作答。
很明顯，大夥兒都希望東娴還活着。
可是要從那道統加身的坎帝的一握中活下來……他們不太敢想象。
但就在這個時候，異變突然。
有火！
在那連光都被碾碎和撕裂的恐怖黑暗中，有火光燃起！
那是青色的，半透明的，仿佛搖搖欲墜的火焰的光芒。
脆弱，搖曳，仿若一吹，就會熄滅。
但就是這樣一團火光，卻讓那道統加身的力量化作的恐怖黑暗，硬生生散開！
就像要将一切都焚燒一樣。
刹那之間，火光沖天而起，撕裂無盡黑暗，照耀世間！
于是，自茫茫黑暗中，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步走出。
她一身青裙，黑發如瀑，手腕上帶着鈴铛，一步一響。
而在那手掌之上，一團頭顱大小的青色火焰，靜谧地燃燒着。
平靜，安然，但又仿佛蘊藏着某種無法形容的可怕力量。
于是，坎帝的表情，不由微微一變。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茫茫白霧被噴吐而出，壓塌虛空。
這位執掌坎道的王沒有想到，哪怕是道統加身以後的一擊，也沒能鎮殺對方。
“那就，再來。”
平靜，冰冷的聲音，從坎帝口中發出。
下一刻，他擡起手，那手掌之間——天地山河，世界萬物，日月星辰，若隐若現！
落下！
一掌拍落！
于是，已經支離破碎的天上，展開一副畫面。
那裏有宏偉山河，有城池宮殿，有郁郁山林，有……蒼生萬物！
諸多聖主仔細一看，赫然色變！
這不正是坎道的無垠山河嗎？
如今，它們借道統之力顯化，以整個大道之力，鎮殺一人！
那一刻，所有人心裏，都爲東娴了捏了一把汗！
天，塌下來！
整個大道，朝着東娴，煌煌傾軋而來！
要将其，完全碾碎！
東娴深吸一口氣，眼中亦不見任何半點兒放松之色。
她雙手擡起，做捧花之狀，仿若燈台。
下一刻，幽幽燈火，升騰而起！
火光漫天！
直直迎向那傾軋而來的一道之天地！